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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名:zeranix 笔名:zeranix 地区: 德国-奥尔登堡 行业:硕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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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a Ragione, per la Redenzione.
大地支柱-第二章-I
瓦勒哈姆的彼得生来就会惹麻烦。
他被送出了金斯布里奇的总修道院,派到了这座林中的小别院里,金斯布里奇的院长急于甩掉他的原因一目了然。他身材高大,四肢修长,年纪在二十岁后半段,思维敏捷但是习惯藐视他人,而且出于道德上的正直感,他永远处于一种愤慨的情绪中。他刚来这里开始在田里干活的时候,速度飞快,然后他转过头责备其他人偷懒。可是,让他惊讶的是,大多数僧侣都能跟上他的速度,最后那些更年轻的人甚至还超过了他。于是他决定在懒惰之外再找一条罪状,他第二次选的是暴食。
他开始只吃一半数量的面包,并且不吃肉。白天他从小溪里汲水喝,啤酒他要冲稀再喝,葡萄酒则干脆不沾。当一个健康的年轻僧侣要求多给些肉汤的时候,他严厉斥责了这个年轻人;还有一个男孩跟别人开玩笑,喝了那人的葡萄酒,被他训哭了。
基本没有证据能证明僧侣们暴食,院长菲利普想,已经到了午饭时间,他们正从丘顶走回修道院。年轻人都身材精瘦,老人们则被晒得又黑又瘦。要是吃得太多又没事干,人体的线条会变得苍白而柔软,而他们之中没有人拥有这种圆滚的身形。菲利普认为所有僧侣都应该身材瘦削。肥胖的僧侣将导致穷人们的嫉妒,以及对上帝侍者的仇恨。
按照其个性的行事风格,彼得将他的控诉伪装在一次忏悔中。“我犯下了暴食的原罪。”今天早上他说,当时他们正坐在刚砍倒的大树旁休息,大家吃着黑麦面包喝着啤酒。“我违反了圣本内迪克特的圣规,它要求僧侣不能吃肉也不能喝酒。”他扫视四周的其他人,高扬着脸,黑眼睛里蹿出骄傲的火焰,最终他把视线停在了菲利普身上。“而且这里的所有人也都犯了同一桩原罪。”他把自己的话补完。
菲利普想,彼得变成这样子,真是个悲剧。这个人献身于上帝的事业,他有个好脑子,也有毅力。可是他似乎拥有一种强制性的需要,总想与众不同,并且一直吸引着其他人的注意;这驱使着他不断当众取闹。他真是个麻烦的家伙,不过菲利普喜爱他,就像喜爱其他任何人一样,因为他能看出来,在傲慢和轻蔑的背后,是一个烦恼的灵魂,它从不真的相信有任何人会去关心他。
菲利普说道:“这给了我们一个机会,可以重新温习一下,圣本内迪克特在这方面究竟是怎么说的。你记得他的原话吗,彼得?”
“他说:‘除了病人以外都应禁绝肉类。’然后还有‘酒非僧侣之饮品。’”彼得回答道。
菲利普点头。如他所怀疑的一样,彼得不如他自己那么精通这些条文。“基本正确,彼得。”他说,“圣人指的并不是肉类,而是‘四足动物的肉’,还有即便如此他也定下了例外,并不只是对病人,还有弱者。他所谓的‘弱者’是指什么呢?在我们这个小团体里,我们的看法是,在田地里进行辛勤的体力劳动而被削弱的人,可能需要不时地食用牛肉来补充力量。”
彼得闷闷不乐,默默听完了这一席话,他的额头逆反地皱了起来,浓重的黑眉毛在弯曲的大鼻子上方拧住,他的脸变成了一张面具,上面充满了难以抑制的蔑视。
菲利普继续说道:“在酒这个题目上,圣人说:‘我们读到,酒非僧侣之饮品。’他用了‘我们读到’这几个词,这暗示着他并不完全赞同剥夺这种权力。他还说每天一品脱的葡萄酒对任何人都已足够。还有,他也告诫我们不要饮酒过量。这很明显吗,他并不希望僧侣完全禁酒。”
“可是他说要在每件事中保持节俭。”彼得说。
“那你是说我们这里不节俭了?”彼得问他。
“是的。”他用清脆的声音答道。
“‘上帝赐予了人们禁欲的天赋,他们应当为此获得适当的回报。’”菲利普引经据典,“要是你觉得这里的食物过于丰盛,你可以少吃一些。但是要记住,圣人说过其他的话。他引用了使徒书信中写给哥林多的第一封,其中圣徒保罗说:‘每个人都从上帝那里获得适合他的恩赐,一人如此,尽皆如此。’然后圣人还告诉我们:‘正由于此,不能毫无疑虑地决定他人食物的数量。’请记住这些,彼得,在你斋戒和冥思暴食原罪的时候。”
之后他们又回去工作,彼得周围盘绕着一股殉难般的气氛。他不会这么容易安静下来的,菲利普明白。在僧侣们的三大誓言——贫穷、贞洁和服从当中,给彼得带来麻烦只有服从。
当然,有很多方法来处理不服从的僧侣:单人禁闭、减少食水、鞭笞还有最严厉的逐出教会和赶出修道院。通常菲利普手下不会留情,特别是有僧侣想挑战他的权威时。因此大家都觉得他是个纪律严明的强硬派。不过事实上,他厌恶对人施以刑罚——那将给僧侣们的兄弟之情制造不和谐因素,所有人都会变得郁郁不乐。不过无论如何,在彼得身上,刑罚不会有一丁点好处——实际上那样做会让他更加骄傲更加心狭量窄。菲利普必须要找到一种能控制彼得,并且同时软化他的方式。这不容易。不过这时,他想到,要是万事都很容易的话,人们也就不需要上帝的指引了。
他们走到了修道院所在的林间空地。在他们穿过空场的时候,菲利普看到了约翰修士从山羊圈那边朝他们兴奋地挥手。他的名字是约尼·八便士,脑子有些小问题。菲利普很奇怪,他在兴奋个什么劲。约尼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祭司长袍的男人。他看起来隐约有些眼熟,菲利普快步向他赶过去。
那位祭司身材短小精悍,大约二十五岁上下,一头短短的黑发,眼睛是明亮的蓝色,闪闪发出警觉和智慧的光亮。看着他,菲利普就像在照镜子一样。这个祭司,他惊讶地发现,是他弟弟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抱着一个新生儿。
菲利普不知道那一个更让他惊讶,弗朗西斯还是那个婴儿。僧侣们都围了过来。弗朗西斯站起来把婴儿交给约尼,然后菲利普拥抱住他。“你来这里干什么?”菲利普高兴地说,“还有你怎么有孩子了?”
“待会儿再告诉你我为什么来这儿,”弗朗西斯说,“说到这个婴儿,是我在林子里找到的,就他一个人,躺在一个大火堆边上。”弗朗西斯顿了顿。
“然后呢……”菲利普催他说下去。
弗朗西斯一耸肩。“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因为我也就知道这些。我本来估计昨晚就能到这儿的,但是路上不太顺,所以我在一个护林官的小屋里住了一晚上。今天清早我从他那里出来,正骑马走在路上,就听到一个婴儿的哭声。过了一会我就看见他了。我把他抱起来,带到这儿来了。整个事情就是这样。”
菲利普有些怀疑地看着约尼怀里的小布包。他谨慎地伸出一只手,把包裹布掀起一角。他看到了一张有细纹的粉色小脸,一张张开的嘴,里面没牙,还有一个小光头——活脱一个缩小了的老僧侣。他把襁褓又揭开一些,看到了瘦小脆弱的双肩、挥动的双臂和紧握的拳头。他仔细观察着从婴儿肚脐垂下来的一小截脐带。让人有点恶心。这样子正常吗?菲利普琢磨着。看起来像是一道愈合得不错的伤口,要是伤口的话最好还是别去管它了。他又把裹着婴儿的布往下拽了一些。“一个男孩。”他尴尬地咳了一下,又拿布把它盖好。有几个小修道士咯咯笑起来。
菲利普突然觉得很无助。我到底要怎么安置它?他想。养活它?
婴儿哭起来,那声音传到他的耳膜,听起来就像一首广受喜爱的赞美诗。“它饿了。”他说,同时在心底里思考着:我怎么知道的?
一个僧侣说:“我们没法喂养它。”
菲利普刚要问:为什么不行。他就意识到了原因:方圆几里之内都没有女人。
不过,约尼已然解决了这个问题,现在菲利普就看到了。约尼坐在长凳上,把婴儿放在他膝头。他手里攥着一条毛巾,一个角拧成了螺旋状。他把那个角在奶桶里沾了一下,让毛巾吸进一些液体,然后把它放到孩子嘴边。那婴儿张开嘴,吸吮着毛巾,吞咽着。
菲利普几乎要为此欢呼起来。“这真是个妙着,约尼。”他吃惊地说。
约尼咧嘴一笑。“我以前这么干过,有一只母山羊在它的孩子断奶之前就死掉了。”他骄傲地说。
所有僧侣都关注着约尼重复着一系列简单的动作,沾湿毛巾然后让婴儿吃奶。他的毛巾触到婴儿嘴唇的时候,有几个僧侣也会张开自己的嘴,菲利普开心地看着他们。这样喂孩子速度很慢,不过不管怎么说,喂孩子无疑都是一件细活。
瓦勒哈姆的彼得,此前也一直被这婴儿的魅力所吸引,暂时忘记了发表自己的批评,不过现在他恢复了本来面目,说道:“要是能找到孩子的妈妈就不用麻烦了。”
弗朗西斯说:“我表示怀疑。他妈妈很可能还没结婚,却已经违背了道德。我猜想她还很年轻。也许她成功地隐瞒了自己怀孕的事,然后,在临产的时候,她跑进了森林,生了一堆火,独自把孩子生下来,接着把孩子留下来喂狼,自己回了家。她会尽量确保别人找不到她。”
那婴儿已经沉沉入睡。冲动之下,菲利普从约尼那里把它抱了过来。他将其搂在胸前,用手托着它,摇晃着。“可怜的东西,”他说,“真可怜、真可怜。”一种想要保护和照顾这个婴儿的强烈欲望像洪水一样充满了他的内心。他注意到,僧侣们都盯着他,为他突然表现出的温柔而震惊。他们从来没见他抚摸过任何人,当然,因为用肢体的方式表现慈爱,在修道院里是严格禁止的。很明显,他们以为他已经失去了这种能力。好吧,他想,他们现在知道真相了。
瓦勒哈姆的彼得再次开口:“我们得把这个孩子带去温切斯特,然后给他找个养母。”
这句话如果是别人说的,菲利普也许不会这么快地反驳,但既然是彼得说的,菲利普就要赶紧回答他,而自此以后,他的生命也彻底变了样。“我们不给他找养母。”他坚决地说,“这孩子是上帝的礼物。”他环视所有人。僧侣们都被他的词句钩住了,睁大眼睛回视他。“我们自己照顾他。”他继续说,“我们喂养他,教育他,以上帝的方式把他带大。然后,等他成人,他也将成为一名僧侣,我们用此种方式将他献回上帝身边。”
周围一时鸦雀无声。
随后彼得气愤地说:“这不可能!僧侣们不能养活婴儿!”
菲利普跟他弟弟对视一笑,记忆在他们之间流动。菲利普再次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充满了过往的重量。“不可能?不,彼得。正相反,我非常确定,它是可以的,我弟弟也是这么想的。我们有过这样的经验。对吧,弗朗西斯?”
现在的菲利普认为那一天是末日,那天他父亲回家时身负重伤。
菲利普第一个瞧见了他,他骑着马走在蜿蜒的山腹小径上,朝北威尔士群山环抱的那座小村庄而去。六岁的菲利普跑出去迎接他,但是这次爸爸没有把他的小子忽悠着举上马背。他骑得很慢,趴在马鞍上,右手持缰绳,左臂耷拉在一边。他脸色惨白,衣服上到处是血。刚开始菲利普既惊奇又害怕,因为他从来没见过父亲显得如此脆弱过。
爸说:“去叫你妈妈。”
等他们把他拖进屋之后,妈割开了他的衬衫。菲利普被吓坏了:素来节俭的母亲居然刻意糟蹋好衣服,这种状况比眼前的鲜血还令他震惊。“现在别管我。”爸说,不过平日里的粗嗓门已经被削弱成喃喃自语了,没人理会他的话——又是一个惊人的事件,因为通常他的话就是律条。“别管我,让所有人都去修道院。”他说,“该死的英格兰人就快来了。”在这座小山的顶上有一座带教堂的修道院,可是菲利普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们要去那里,今天又不是星期天。妈说:“要是你在多流点血的话,你就去不了任何地方了,永远。”不过格温阿姨说她会去拉响警报,然后她出去了。
很多年以后,当他回想起之后发生的事件时,菲利普意识到,当时所有人都忘记了他和他四岁的弟弟,弗朗西斯。没有人想到要把他们带进安全的修道院。大家都只想着自己的孩子,并且假定菲利普和弗朗西斯都没事,因为他们跟父母在一起。但是爸即将血流至死,而妈正在努力救他,所以后来英格兰人把他们四个逮个正着。
两个民兵踹开门,冲进了这个只有一个房间的屋子,菲利普短短的生活经验,让他对此毫无防备。要是等他们再张大一点,他们肯定是那种长得傻高的叛逆少年,到处嘲弄老妪、辱骂犹太人,乃至午夜在酒馆外面斗殴,所以在其他情况下,他们大概不会害怕。但现在(多年以后,等菲利普能客观地思考那一天的事情之后,他才明白)那两个年轻军人都被嗜血的欲望所控制了。他们一直在打仗,他们听到了很多人痛苦喊叫的声音,他们看到了同伴倒地而亡,他们感受到了恐惧,而且,跟字面形容的一样,他们真的失去了理智。但他们赢得了战斗,存活下来了,现在他们热切地追击着敌人,除了更多的鲜血、更多的尖叫、更多的伤口和更多的死亡,没有什么能满足他们了。所有这一切都写在他们扭曲的脸上,他们走进这间房屋就像狐狸进了鸡窝。
他们的行动极为迅速,但是菲利普能记起他们向前迈出的每一步,如同它持续了很久很久。两个人穿着轻铠甲,基本只是一件短链甲背心和一顶有铁边的皮盔。两个人长剑都已经出鞘。一个很丑,长着大弯鼻子,斜眼,牙露出来一些,好像一只猿猴在吓人地咧嘴嬉笑。另一个留着大胡子,上面沾着血污——估计是别人的,因为他似乎没有受伤。两个打量着房间,脚下的大步却没有停下。他们无情、充满算计的眼睛放过了菲利普和弗朗西斯,注意到妈,最后集中在爸身上。大家还都没来得及动,他们几乎就已经到了他身前。
之前妈一直弯腰俯在他身上,想给他左臂打上绷带。她直起身,转向入侵者,她的双眼喷射出无助所带来的勇气。爸跳了起来,用完好的那只手抓起剑柄。菲利普惊恐地大叫一声。
那个丑陋的人把剑高举过头顶,用剑柄砸在妈头上,但只是把她推开,没刺伤她,也许因为他不想在爸还活着的情况下,冒着被卡住的危险,把剑插进另一个人身上。菲利普若干年之后才想清楚:那时他只是跑到他母亲身边,并不知道她已经不能再保护他了。妈脚下踉跄,头晕目眩,而那个丑人走过她身边,再度举剑。菲利普使劲抓着母亲的裙子,而她还在眩晕中摇移不定,但他还是禁不住要去看他父亲的状况。
爸从鞘里拔出了武器,举起来防御。丑人向下挥击,双刃相交,发出铜铃般的声音。像所有小男孩一样,菲利普认为自己的父亲是不可战胜的,而此时他了解了真相。爸失血过多,身体脱力。两把剑相撞之时,他松了手,而攻击者把他的剑向上抬了一点,又快速斩下。这一击正砍在爸粗壮的脖子与宽阔的肩膀相连的部位。菲利普看到锋利的剑刃切进了他父亲的身体,于是他开始尖叫。丑人抽臂一刺,把剑尖捅进了爸肚子里。
恐惧让菲利普寸步难行,他抬头看着母亲。他们四目相交,那两个人也是如此,大胡子一下把她打倒在地。她跌倒在地板上,就在菲利普旁边,血汩汩地从她头部的伤口流出。大胡子把剑柄一转,这样一来他可以剑尖向下双手持握。然后他高举长剑,就像一个要剖腹自杀的人一样,接着全力扎下去。剑头进入妈胸口的时候,发出了令人难受的骨头破碎之声。长剑越插越深,(菲利普注意到,尽管当时他已经被令人盲目而歇斯底里的恐惧所吞没)最后对穿而出,撞到了地面,它像钉子一般将她定在了地上。
菲利普慌乱地再一次望向他父亲。他看到他身体前倾,瘫倒在丑人的剑上,血液犹如泉涌。杀死他的人后退了几步,扭着剑柄,想把它拔出来。爸跌跌撞撞地跟着他走了一步。那个丑陋的人暴躁地大吼一声,用剑在爸肚子里搅来搅去。这次它出来了,爸倒在地上,双手伸向了自己大敞的腹部,好像这样做能把伤口堵上一样。菲利普此前以为,人的内脏多少有点坚硬,但是看到他父亲体内掉出来的难看的管子和器官,他觉得迷惑,也觉得反胃。攻击者再次举起了他的剑,剑头向下,悬在爸的身体上,跟大胡子把剑悬在妈上方一样,然后以同样的方式送出了最后一击。
两个英格兰人互相看了一眼,菲利普在他们脸上读出了解脱的神情,这令他觉得相当意外。他们俩一齐转过身来,面对他和弗朗西斯。一个人点头,另一个耸肩,菲利普意识到他们就要来杀他和他弟弟了,他们要用那锋利的剑刃把他们切开,当他意识到那会有多疼的时候,恐惧在他体内沸腾,他感觉脑袋都快爆炸了。
胡子上有血的男人敏捷地弯下腰,一把拎起弗朗西斯的脚踝。他把他倒举在空中,那孩子则哭喊着他母亲,他并不明白她已经死了。丑男人把剑从爸身体里拔出来,手臂后收,做好了穿透弗朗西斯心口的准备。
这下却再也没有刺出来。一个声音发出的命令响彻四周,两个人僵住了。等尖叫声停下来,菲利普才发现是自己在叫。他望向门口,见到了修道院的院长彼得,他穿着他那套手织的长袍站在门边,上帝的愤怒写在他眼睛里,他手里像握剑一样握着一只木十字架。
彼得院长开始说话。菲利普不懂他说的语言——那是英语,当然——不过意思很明确,因为那两个男人看来有些羞愧,大胡子温和地把弗朗西斯放下来。那位僧侣边说着话边自信地大步跨进屋里。两个民兵后退了一步,他们似乎害怕他——他们有剑和盔甲,而他只有一件羊毛长袍和一个十字架!他转身背对他们,这是一种轻蔑的姿态,蹲下来跟菲利普交谈。他的声音冷静平淡。“你叫什么名字?”
“菲利普。”
“啊,是的,我记起来了。你弟弟呢?”
“弗朗西斯。”
“好的。”修道院长看了看地上淌血的尸体。“这个是你妈妈,对吗?”
“是的。”菲利普说,他指着地上满目疮痍的尸体,感觉到恐慌笼罩了他,“那个是我爸!”
“我知道。”僧侣安抚他说,“你别再喊了,你得回答我的问题。你明白不明白,他们已经死了?”
“我不知道。”菲利普痛苦地说。他知道人们说动物死了是指什么,但这怎么可能发生在爸妈身上?
彼得院长说:“就像是睡着了。”
“可是他们还睁着眼!”菲利普喊道。
“嘘。那我们最好把它们合上。”
“是的。”菲利普说。他觉得这样做好像就能解决些什么问题似的。
彼得院长站起来,拉过菲利普和弗朗西斯的手,穿过房间,把他们领到他们父亲的尸体面前。他跪下来,把菲利普的右手握在手中。“我教给你怎么做。”他说。他拉着菲利普的手放到他父亲脸上,可是菲利普突然害怕碰到他父亲,因为那身体看起来太奇怪了,苍白、松松垮垮,各处还有看不见的伤口,他把手缩了回来。然后他焦虑地看着彼得院长——一个所有人都必须服从的人——不过院长没有生气。“来。”他温柔地说,再次拉过菲利普的手。这次菲利普没有抗拒。僧侣用他的拇指和四指夹着菲利普的食指,让男孩触碰他父亲的眼睑,并且把它推下来,直到它盖住了那瞪得吓人的眼球。随后院长放开了菲利普的手说:“合上他的另一只眼。”在没有人帮助的情况下,菲利普伸出手,接触到父亲的眼睑,然后把它合上。他马上觉得好受一些了。
彼得院长说:“我们也让你妈妈的眼睛闭上吧?”
“好的。”
他们跪在她身旁。院长用袖子擦干她脸上的血迹。菲利普说:“弗朗西斯呢?”
“也许他也应该来帮忙。”院长说。
“做我刚才做过的,弗朗西斯。”菲利普对弟弟说,“合上妈妈的眼睛,就像我合上爸爸的眼睛一样,那样她就能睡觉了。”
“他们困了吗?”弗朗西斯问。
“不,不过就像是睡着了。”菲利普用权威般的语调说道,“所以她应该把眼睛闭上。”
“那好吧。”弗朗西斯说,他毫不犹豫地伸出一只小胖手,小心翼翼地合上了他母亲的双眼。
接着院长把他们两个都抱起来,一手一个,不再看那两个民兵一眼,头也不回地夹着他们走出了房间,爬上倾斜的山腰小路,直奔修道院的避难所。
此后他们就被他安置在修道院的厨房里,这样他们便不至于有空胡思乱想,他告诉他们,要帮厨子准备僧侣们的晚餐。第二天他就带领着他们去看了父母的尸体,尸体已经被洗净,穿好了衣服,伤口也被清理并且部分地修补好,它们躺在棺材里,并排摆在教堂的广场上。只来了几个亲戚,因为并不是所有村民都能及时逃出侵略军的魔爪躲到修道院里的。彼得院长把他们到了葬礼上,让他们亲眼看着两具棺材埋进坟墓里。菲利普一哭,弗朗西斯也跟着哭。有人说要他们安静一点,但是彼得院长说:“随他们哭吧。”只有经历过这个过程,他们才能真心地意识到,他们的双亲已经去世,不会再回来了,这时他终于决定要谈谈将来的安排了。
在他们的亲戚当中已经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了:每户都成为了单亲家庭。没有亲朋能照看这两个男孩。于是就只剩了两个选择:把他们赠送,甚至是卖给农场主,他们将以奴隶的身份劳作,直到他们长得够大够壮,自己跑掉为止。或者他们可以被献给上帝。
小男孩进入修道院的情况并不罕见。通常的的年龄是十一岁左右,最低限度也是五岁上下,因为僧侣们不太善于应付婴儿。这些男孩有时是孤儿,有时是只有单亲,有时是因为父母的孩子太多了。正常情况下,这家人会为孩子陪送殷实的礼物——一座农场、一座教堂甚至整座村子。如果实在穷苦潦倒,礼物也可以免去。不过,菲利普的父亲留下了一座中等大小的山丘农场,所以这两个男孩并不属于救济的范围内。彼得院长提出,修道院可以同时接管孩子们和农场;活着的亲戚们对此都表示同意,而这项约定也受到了格温内斯王子格鲁菲德·阿普·希南的批准,尽管此人暂时对亨利王的入侵军——也就是杀死菲利普父亲的那支军队——俯首称臣,但尚未被永久。
院长深知丧亲之痛,但就其所能而言,他当时对发生在菲利普身上的事情并无准备。过了一两年之后,等哀痛似乎已经过去,两个孩子也已经在修道院扎下根之后,菲利普的心被一种难以平息的愤怒所占据。山顶这个小社区里的条件不够差,没法给他发泄愤怒的出口:那里有食物和衣服,冬天的僧舍里还有炉火,甚至还有友爱和关怀;而且严格的纪律和乏味的意识至少有助于维持秩序和稳定;可是自此开始,菲利普表现得就像冤狱里的犯人。他破坏规矩,寻找一切机会威胁高级僧侣的权威,偷盗食物,打碎鸡蛋,放跑马匹,欺凌弱者,侮辱长者。渎神的罪状他倒是很快就停止了,因此院长宽恕了他的所有其他行为。而最后他长大了,于是这些都被抛弃了。有一个圣诞节,他回顾了过去的十二个月,发现自己全年都没在禁闭室里待过一夜。
他回复正常的原因并不单一。对课程兴趣盎然大概也对此帮助不小。音乐的数学理论让他着迷,即便是拉丁语动词的变位也包含着某种令人心满意足的逻辑感。他曾被派去给地窖管理员帮忙,这位僧侣为整座修道院提供补给物资,从草鞋到种子;这项工作也吸引了他的兴趣。他对约翰修士产生了一种英雄崇拜型的仰慕,约翰是一个英俊有强壮的年轻僧侣,他似乎是学问、神圣、睿智与和善的化身。不管是模仿约翰,或是他自己倾向的转变,或者两者兼有,菲利普开始在日复一日的祈祷和礼拜中找到某种慰藉。故而在进入青春期时,他心中装满了修道院这个集体,耳朵里也灌满了神圣的旋律。
在学业上,菲利普和弗朗西斯比他们所认识的同龄男孩都进步得多,可是他们猜想这只是因为他们生活在修道院里,受到的教育强度也更大一些。在这一阶段,他们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异常。后来他们自己也开始在小学校里教课,并且直接受教于院长本人,而不是那些上年岁的迂腐的新老师,即便这时,他们也只是觉得,自己能领先于其他人是因为起步早。
回顾起青年时代,菲利普觉得那似乎是个短暂的黄金时期,一年或者稍短的时间,在他叛逆结束之后,强烈的肉欲侵袭之前。后来就到了让人苦恼的时期,那时充满了不纯的念头、梦遗、无比难堪的忏悔(他的忏悔师就是院长)、还有在皮肉鞭笞之下无尽的苦修和禁欲。
折磨他的欲望从来没有完全停止过,不过它最终变得不甚重要了,只是偶尔骚扰他而已,仅在他身心都很闲散的罕见情况下。就如会在潮湿天气复发的旧伤一样。
不久后,弗朗西斯打了同样的战争,虽然他并没有向菲利普倾诉此事,菲利普心里的印象是,他跟邪恶的欲望做斗争时不如自己那么勇敢,在承受挫败的时候还有点高兴。不过,重要的是,面对僧侣生涯中最大的敌人,他们都能与其和平共处了。
在菲利普给储窖管理员帮工的同时,弗朗西斯为彼得院长的手下,一个小隐修院的院长工作。储窖管理员死的时候,菲利普才二十一岁,虽然十分年轻,他还是接过了这项工作。等弗朗西斯长到二十一岁时,院长打算为他新建一座新的前哨院,也就是小隐修院的下属。不过这一计划招致了一片批评。弗朗西斯请求免去他的此项职责,当他被派去之后,他又要求离开修道院。他想被任命为一名祭司,在外面的世界里为上帝效力。
菲利普既惊讶又害怕。他从来没考虑过两兄弟之中会有一个离开修道院,于是此时他惊慌失措,就如同突然发现自己是国王的继承人一样。可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他还是放手让弗朗西斯投身外面的世界之中,没用多久,他就成了格洛斯特伯爵的宫廷牧师。
这件事发生之前,菲利普认为他的未来简单明了,他已经全部考虑好了:他将成为一个僧侣,过着简朴和顺从的生活,也许在他老了以后,能成为修道院的院长,努力依照彼得树立的榜样活下去。现在他有些怀疑,上帝是否给他安排了什么别的前程。他记得那个关于天赋的格言:上帝期待他的仆从扩展他的疆域,而不只是守成。他微微颤抖着跟彼得院长交流了这个想法,他明白自己有被斥责为骄傲自满的危险。
让他意外的是,院长说:“我一直在猜,你究竟要多久才能意识到这点。当然,你命定要做些别的事。你生在一个修道院附近,六岁成了孤儿,被僧侣们养大,二十一岁当上储窖管理员——要是你注定一辈子都待在一个偏远山区公国的阴冷山丘顶上的修道院里,上帝是不会费那么大事来塑造你的。这里不够你施展的。你必须离开这里。”
菲利普目瞪口呆,不过在离开院长之前,他想到了一个问题,于是不假思索地问了出来。“要是这座修道院这么无足轻重,上帝为什么把你放在这儿?”
彼得院长笑道:“没准是为了照顾你。”
当年晚些时候,院长去坎特伯雷拜见大主教,回来之后他跟菲利普说:“我把你交给金斯布瑞奇的隐修院长了。”
菲利普有些沮丧。金斯布瑞奇隐修院是这片土地上最大最重要的修道院之一。它是个天主教的隐修院:它的教堂是座天主教堂,由主教掌权,而主教理论上说就是修道院的院长,尽管事实上管理它的是隐修院的院长。
“隐修院长詹姆斯是我一个老朋友,”彼得院长告诉菲利普,“前几年他相当地心灰意冷,我不知道为什么。不管怎么说,金斯布瑞奇需要新鲜血液。具体点说,詹姆斯在林子里的一个分院遇到了麻烦,他急需一个完全可靠的人接管那个附属院,并且把它引回虔信的正道上来。”
“所以我就要成为那个附属院的院长?”菲利普惊讶地说。
院长点头:“我们认为上帝给你留了不少事做,如果我们的想法正确,可以预期,他会帮你解决那个附属院里遇到的一切问题。”
“要是我们错了呢?”
“你随时都可以回到这里当我的储窖管理员。不过我们不会错的,我的孩子,你会看到的。”
告别是泪水涟涟。他在这儿度过了十七年,僧侣们就是他的家人,如今比他那被野蛮夺走的双亲更加真实。他很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些僧侣了,他觉得难过。
第一次见金斯布瑞奇就令他震惊。围墙之内的修道院比许多村镇都要庞大,天主教堂是一座宽阔阴郁的洞穴,院长的住宅是一座小宫殿。不过等他适应了这巨大的尺寸之后,彼得院长在他老友身上看到的灰心丧气之状立刻显现在他眼前。这座教堂明显需要大修,祈祷词读得敷衍了事,保持肃静的规矩总是有人打破,而且仆从的数量过多,甚至超过了僧侣。菲利普很快从敬畏中缓醒过来,变得气愤不已。他真想揪住詹姆斯院长的脖子,边摇晃着他边说:“你怎么敢这样做?你怎么敢把对上帝的祈祷匆匆带过?你怎么敢允许见习修道士玩色子,让僧侣们养宠物狗?你怎么敢住在一座宫殿里,被仆人簇拥,而让上帝的教堂散落成废墟?”当然,他没有说出此类的话。他跟詹姆斯院长进行了一次简短而正式的会面,那是个又高又瘦的人,还驼着背,似乎全世界的烦心事都压在他的双肩上。然后他跟下属隐修院的院长雷米久斯谈话。谈话开始时菲利普暗示,他认为这座隐修院早该做些改变了,还希望它的代理领导者能真心地表示赞同。但是雷米久斯对此嗤之以鼻,似乎在说“你以为你是谁?”然后改换了话题。
雷米久斯说名为“林间的圣约恩”的附属院建立于三年前,那里有土地有资产,此时应该能自给自足了,但是事实上它还需要依赖总院的援助。还有其他问题:一个偶然借宿的执事批评了那里的仪式进程;旅行者们声称他们曾被那片区域的僧侣打劫过,还有过关于不洁行为的传言……雷米久斯不能或者不愿给出细节,这一情况正是整个组织运转不畅的另一个信号。菲利普离开的时候气得全身打颤。修道院本该是荣耀上帝的所在。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它就什么都不是。金斯布瑞奇隐修院比什么都不是还糟糕。它的偷闲做懒让上帝蒙受羞耻。不过菲利普对此无能为力。他所能期待的最好结果,不过是重整金斯布瑞奇的一个附属院。
在前往林间附属院的两天骑程中,他咀嚼着获得的仅有信息,同时虔诚地考虑着自己的行事手段。他决定,首先要温和一些。通常来说院长是由僧侣们选举出来的,不过说到附属院,那只是一个主修道院的前哨,所以只要总院挑一个就行了。他必须要小心地摸着石头过河。他需要更多地了解扰乱此地的问题,然后才能决定怎么解决比较好。他必须赢得僧侣们的尊重和信任,特别是那些比他年长的和有可能觊觎他位置的。接着,等信息收集得差不多,他的领导地位也确保之后,他会开始坚定不移地行动。
然而事不遂人愿。
第二天日光转暗的时候,他在一片空地边缘勒住了胯下矮种马的缰绳,观察起他的新家来。当时那里只有一座石砌建筑,礼拜堂。(次年菲利普修建了新的石砌僧舍。)其他的木制建筑看起来摇摇欲坠。菲利普不以为然:僧侣们制造的一切都应当坚固持久,无论是猪圈还是主教堂。四下张望了一阵,他又发现了更多的证据,当初在金斯布瑞奇令他震惊的那种懒散也蔓延到了这里:这里没有篱笆,干草挤出了谷仓的门,养鱼塘边上有一个肥堆。抑制不住的谴责欲望拉长了他的脸,他对自己说:温和,温和。
起初他没见到一个人。似乎被应该这样,因为正是晚祷的时间,大多数僧侣都该待在礼拜堂里。他用鞭子拍打着矮种马的肋部,穿过空地来到一个像是马厩的小屋前。一个头发里夹着稻草、眼神空洞的年轻人从门后探出头,惊讶地盯着菲利普。
“你叫什么名字?”菲利普说,然后,过了一小会,他羞怯地补充道:“我的孩子。”
“他们叫我约尼·八便士。”年轻人说。
菲利普下马,把缰绳递给他。“好的,约尼·八便士,你可以给我的马卸鞍了。”
“好的,神父。”他把缰绳绕在一根围栏上,走开了。
“你去哪?”菲利普尖利地问道。
“去告诉其他兄弟有一个陌生人来了。”
“你必须学会顺从,约尼。给我的马卸鞍。我自己会告诉兄弟们我来了。”
“好的,神父。”约尼似乎被吓到了,低头去干活。
菲利普四处观瞧。空地中间有一栋像大厅的长形建筑。它旁边是座小的圆形建筑,房顶的洞往上冒着烟。那应当是厨房。他决定去看看晚饭吃什么。在管理严格的修道院里,每天只供应一餐,即中午的午饭;不过这里显然不是个严格的地方,可能在晚祷后会有简单的晚餐,几片面包配上奶酪或腌鱼,或许是一碗含有草药的清淡肉汤。可是,当他接近厨房的时候,他闻到的毫无疑问是让人垂涎欲滴的烤肉香味。他停下来,皱起眉头,然后走了进去。
两个僧侣和一个男孩围坐在中央壁炉边。在菲利普注视下,一个僧侣将一只水壶递给另一个,他拿起来喝了一口。男孩正在转一根烤肉叉,上面穿着一头小猪。
他们惊异地抬头看着菲利普走到光亮之处。他无言地从僧侣手里拿过水壶,闻了闻。然后他说道:“你们为什么喝酒?”
“因为它能让我心里高兴,陌生人。”僧侣说,“来几口——多喝点。”
很明显没有人提醒他们,新院长要来了。同样明显的是,他们并不害怕有路过的僧侣把他们的行为禀告给金斯布瑞奇。菲利普有种把酒壶砸到那人脑袋上的冲动,不过他深吸一口气,平和地开了口。“穷人的孩子们在饿肚子,只是为了供我们喝酒吃肉。”他说,“他们这样做是为了上帝的荣耀,而不是让我们心里高兴。今晚你不能再喝酒了。”他带着酒壶转身就走。
出门以后他听到那个僧侣说:“你以为你是谁?”他没有回答。很快他们就会发现了。
他把酒壶留在厨房外面的地上,走过空地来到礼拜堂,拳头一松一合,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怒气。不要莽撞,他告诉自己。小心行事。慢慢来。
在礼拜堂外窄小的门廊下,他停了一会,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轻手轻脚地推开巨大的橡木门走了进去。
十来个僧侣合几个见习修道士背对他站成参差的队列。他们前面是圣器保管者,他正从一本打开的书里朗读着什么。他迅速地述说着仪式内容,僧侣们则马马虎虎地低声应和着。三根长短不一的蜡烛在肮脏的祭坛罩布上洒下蜡液。
后排有两个年轻僧侣正在津津有味地交谈,毫不理会前方的仪式。在菲利普走近的过程中,其中一个说了什么有趣的话,另一个大声笑出来,盖过了圣器保管人急促不清的话语。这是压倒菲利普的最后一根稻草,所有想要温和行事的念头从他的头脑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张开嘴以最大音量吼了起来:“安静!”
笑声戛然而止。圣器保管人停止了诵读。礼拜堂里寂静无声,僧侣们都转身注视着菲利普。
他伸出手去一把揪住刚才大笑者的耳朵。他跟菲利普年龄相仿,还更高一些,但他被惊呆了,在菲利普按下他脑袋的时候没有抵抗。“跪下!”菲利普喊道。有一阵那个僧侣似乎想要挣脱出来,但他心里知道自己范了错误,然后如菲利普所料,他的抵抗情绪被负罪感所剥蚀,菲利普用力一拧他耳朵,那个年轻人就跪了下去。
“所有人,”菲利普命令道,“跪下!”
他们都发下过顺从的誓言,数年之久的习惯,并不会被近期可耻的无法无天生活轻易磨灭。半数僧侣和所有见习修道士都跪下了。
“你们都违背了自己的誓言,”菲利普说,他不再控制自己的脾气,“你们都亵渎了神明,每个人。”他环视四周,扫过他们的眼睛。“你们的悔改要从现在开始。”他最后说。
他们缓缓跪下,一个接一个,最后只剩圣器保管人还站着。他二十多岁,比菲利普大一些,身材丰满,双眼困倦无神。菲利普绕开跪着的僧侣们接近他。“把书给我。”他说。
圣器保管人挑衅般地回视他,一句话也不说。
菲利普伸手轻轻抓住那本大书。保管人把它攥得更紧了。菲利普犹豫了一下。他花了两天才决心要小心行事、缓步前进,可是他刚一到这儿,脚下的尘埃还没落定,就不顾一切地跟一个他一无所知的人正面对抗。“把书给我,然后跪下去。”他重复道。
保管人脸上隐约显出冷笑的迹象。“你是谁?”他问。
菲利普再次犹豫。很明显他是个僧侣,从他的长袍和发型就能看出来,而且从他的举动中,大家肯定都已经猜到,他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过他们还不清楚,他的级别是否在圣器保管人之上。他只要说一句“我是你们的新院长”就够了,但他不想这么做。猛然间,他觉得似乎通过道德的权威取胜更为关键。
保管人发觉了他的不决,便开始利用这一点。“请告诉我们大家。”他用嘲弄语气说出尊敬的话语,“是哪一位命令我们跪在他面前?”
所有犹豫在一瞬间离开菲利普而去,他想到:上帝与我同在,那我还怕什么呢?他深吸口气,随后的他话嘶吼而出,在铺砌的地板和石拱房顶之间回响。“是上帝命令你们跪在他面前!”他雷鸣般喊道。
保管人不像方才那么自信了。菲利普抓住这个机会抢过了书。保管人现在已然失去了一切权力,于是最终他也不情愿地跪了下去。
菲利普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巡视着这些人,说道:“我是你们的新院长。”
他让他们一直跪着,自己开始宣读祷告词。这花了很长时间,因为他要求他们一遍遍地重复他们的应答,直到所有人能做到异口同声为止。后来他领着他们静静地走出礼拜堂,穿过空地来到餐厅。他把烤猪肉送回了厨房,要求换成面包和淡啤酒,吃饭的时候他点起一个僧侣来大声读经。刚一吃完饭,他就领着这些人,依旧静静的,回到僧舍。
他下令把院长的床从单独的院长屋中搬过来:他将和僧侣们睡在同一个房间。这是杜绝不洁之罪的最简单有效的方式。
第一夜他完全没有合眼,只是坐守孤烛,静静地祈祷,直到凌晨该叫起僧侣们做晨祷为止。他迅速地执行完晨祷的内容,为的是让他们知道,他并非绝对冷酷无情。他们回到了床上,但菲利普依然没有睡。
黎明时分他走了出去,他们还没有醒,他四处巡查,考虑着眼前的这一天。不久前他们刚从森林中开垦出一块田地,在正中央立着一截巨大的树桩,那原来肯定是一颗硕大的橡树。这让他有了主意。
在清早的仪式和早餐之后,他领所有人带着绳子和斧头来到田里,他们花了一上午时间把根那大得异乎寻常的树桩起了出来,一半人拉绳子,另一半用斧子砍断它的根,大家齐声喊着“一二”。树桩最终出土的时候,菲利普分发给了他们每人啤酒、面包和一片他拒绝在晚餐时供应的猪肉。
麻烦还没有结束,但这至少是解决的开始。从最开始他就拒绝向总院请求援助,除了做面包用的谷物和礼拜堂用的蜡烛。他让僧侣们知道,除了他们自己喂养或捕捉的动物以外,吃不到没有任何肉类,这让僧侣们变成了细心谨慎的家畜饲养员和捕鸟能手。尽管从前他们把宗教仪式看做是逃避工作的途径,现在要是菲利普给他们减少花在礼拜堂里的时间,让他们能多在地里活动活动,他们会很乐意的。
两年之后他们便可以自给自足,又是两年之后他们已经可以为金斯布瑞奇隐修院提供肉类、野味和一种用山羊奶制成的引人垂涎的美味奶酪。这座附属院日渐繁荣,祷告的程序无懈可击,兄弟们健康快乐。
菲利普本该满意了——可是总院,金斯布瑞奇隐修院的情况却在恶化。
它本该是这个王国里名列前茅的宗教中心,繁忙地安排着各项活动,图书馆里云集着来自外国的学者,男爵们也来找院长探询建议,祭坛吸引着全郡各地的朝圣者,它的慷慨在贵族中声名远播,它的仁慈在穷人中家喻户晓。然而事实上它的教堂正在坍塌,半数的建筑物都空着,院长欠了借贷者们一帐。菲利普每年至少回金斯布瑞奇一次,而每次他回去,看到他们如同败家子一般挥霍财产,他都会怒火中烧。那些财产都是虔诚的信徒捐献的,献身于主的僧侣们也提供了一部分。
问题的一部分在于该隐修院的位置。金斯布瑞奇是个小村子,坐落在一条不通往任何地方的死路上。自首任国王威廉——他被称为征服者,或者杂种,根据说话人不同而异——之后,大多数主教堂都被转移到了大城镇,只有金斯布瑞奇逃脱了这次动荡。可是,这并非无法克服的障碍,在菲利普看来:一个带天主教堂的繁忙的修道院本身就应该是一个镇子。
詹姆斯院长的力不从心才是真正的麻烦:掌舵人的手如果不稳,船就会被吹跑,然后触礁或者迷路。
于是,菲利普痛苦而遗憾地想,只要詹姆斯院长还活着,金斯布瑞奇隐修院就会持续衰落。
他们把婴儿裹在干净的亚麻布里,放进一个大面包篮,把这当做他的摇篮。吃足了羊奶之后他已经入睡。菲利普让约尼·八便士来照顾他,因为尽管他有些半呆半傻,约尼对待娇小脆弱的动物手上很有分寸。
菲利普热切地想知道弗朗西斯为什么到他的修道院来。他在午餐时放出了暗示,但是弗朗西斯没有回应,菲利普只能强压下他的好奇心。
午饭过后是学习时间。他们这里没有合适的大回廊,但僧侣们可是坐在礼拜堂的门廊里读书,或者在空地上踱着步子读书。他允许他们不时地进入厨房,在火边暖和一下身子,这是此地的习惯。菲利普和弗朗西斯围着空地边缘肩并肩地散步,就像他们以前常常在威尔士的修道院回廊里那样,弗朗西斯开始说话。
“亨利国王向来都把教堂看做是他王国的一个下属机构。”他以此起头,“他对主教们发号施令,征收赋税,还阻止他们直接执行教皇的命令。”
“我知道,”菲利普说,“然后呢?”
“亨利王死了。”
菲利普停下了脚步。他没料到这件事。
弗朗西斯继续道:“他死在诺曼底,他在里昂-拉-弗雷的狩猎寓所里,之前他吃了一顿最喜欢的八目鳗鱼,虽然大家一直都反对他吃这东西。”
“什么时候?”
“今天是新年第一天,所以应该是整整一个月以前了。”
菲利普相当震惊。亨利在菲利普出生前就登上了王位。他还从来没经历过一位国王驾崩的情况,不过他明白这意味着麻烦,甚至可能是战争。“现在什么形势?”他焦急地问。
他们继续走了起来,弗朗西斯说:“问题是国王的继承人很多年前就死在海上了——你也许还记得。”
“记得。”菲利普那时候十二岁。这是留在他孩童脑海中的第一件国家大事,也让他关注起修道院之外的世界来。国王的儿子死在一艘叫白船的船舰上,它在瑟堡外一点的地方失事。彼得院长把这件事告诉了年轻的菲利普,他担心继承人的死亡会导致战争和政治上的混乱。不过亨利王把这件事保持在自己的掌控之下,对菲利普和弗朗西斯来说,生活不受干扰的继续进行着。
“国王还有很多孩子,当然。”弗朗西斯接着说,“至少二十个,包括我们的领主,格洛斯特的罗伯特伯爵,不过如你所知,他们都是私生子。即便他有很强的生育能力,合法的孩子却只剩了一个——可那是个女孩,毛德。私生子无法继承王位,但是女人也一样糟糕。”
“亨利王没有指定继承人?”菲利普说。
“是的,他选了毛德。她有个儿子也就亨利。老国王最热切的期望就是让孙子继承王位。不过那孩子还不满三岁。所以国王让男爵们发誓向毛德效忠。”
菲利普有些迷惑。“要是国王选毛德当继承人,而且男爵们也都向她宣誓效忠了……还有什么问题呢?”
“宫廷里的事决不会那么简单的,”弗朗西斯说,“毛德嫁给了安茹的杰佛里。安茹和诺曼底数代以来都是竞争对手。我们诺曼人的最高统治者仇恨那些安茹人。期望着一群盎格鲁-诺曼人把英格兰和诺曼底拱手交给一个安茹人,老实说,老国王对此估计得太过乐观了,有没有宣誓都一样。”
弟弟对这片陆地上顶尖人物如此料如指掌又毫无敬重,这种态度让菲利普有些茫然。“你这么知道这些的?”
“贵族们聚在勒·诺布尔商量该怎么做。不用说,我们的领主,罗伯特伯爵,也在那儿;我跟着他去帮他写信。”
菲利普面色古怪地看着他弟弟,想着弗朗西斯的生活跟他真是大有不同。然后他想起了些什么:“罗伯特伯爵是老国王的长子,对吗?”
“是的,而且他非常有野心;不过他还是接受大众的观点,私生子得去征服他的王国,而不是继承。”
“那儿还有什么别的人?”
“亨利王有三个外甥。最大的是布瓦的西奥博尔德;然后是斯蒂芬,已故的国王很喜爱他,还在英格兰此地获赠了大量的不动产;还有家里的老末,亨利,你知道的,他是温切斯特的主教。贵族们偏向于最年长的西奥博尔德,根据一项你可能认为完全合情合理的传统。”弗朗西斯看着菲利普笑道。
“完全合情合理。”菲利普微笑,“所以西奥博尔德是我们的新国王了?”
弗朗西斯摇了摇头。“他以为自己会是,可是我们年轻的王子们有办法让自己跑在前头。”他们走到了空地最远端,于是转身。“当西奥博尔德正高高在上地享受着贵族们的崇敬时,斯蒂芬跨过海峡到了英格兰,直奔温切斯特,在小弟弟亨利主教的帮助下,他控制了那里的城堡——最重要的是——那里的国库。”
菲利普刚要说:所以斯蒂芬就是我们的新统治者了。但他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他对毛德和西奥博尔德均做此评论,可是两次都错了。
弗朗西斯继续道:“斯蒂芬只需要一件东西就能稳固他的胜利:教会的支持。因为在他能够在威斯敏斯特受大主教加冕之前,他还不是真正的国王。”
“不过那肯定很容易了,”菲利普说,“他兄弟亨利就是这片土地上最重要的祭司之一——温切斯特的主教,格拉斯通伯里的修道院长,跟所罗门一样富有,几乎跟坎特伯雷的大主教一样有势力。况且如果亨利主教不打算支持他的话,为什么要帮他占领温切斯特呢?”
弗朗西斯点头。“我得肯定,亨利主教在这场危机中的行动真是聪明绝顶。你看,他帮助斯蒂芬并非处于手足之情。”
“那他的动机是什么?”
“几分钟以前我提醒过你,老亨利王只是把教会当作他王国的一部分而已。亨利主教希望确保我们的新国王,不管他是谁,对待教会更好一些。所以在他提供援助之前,亨利让斯蒂芬发下神圣誓言,保留教会的一切权力和特权。”
菲利普深为所动。在斯蒂芬执政伊始,他与教会的联系就已经被规定下来,以教会的方式。不过也许更加重要的是这开了一个先例。教会需要给国王加冕,但是迄今为止它还没有谈条件的权力。今后的国王在掌权之前也许都需要先跟教会达成协议。“这对我们可是意义深远。”菲利普说。
“斯蒂芬可能会违背誓言,当然。”弗朗西斯说,“不过就算那样你说的也很对。他绝对不能像亨利那样粗鲁地对待教会了。可是还有一个危险。有两个贵族为斯蒂芬的所作所为深感苦恼。一个是西菱的巴索罗梅伯爵。”
“我知道他。西菱离这里不过一天路程。据说巴索罗梅是个虔诚的人。”
“也许是吧。就我所知他是个独断固执的贵族,他不会违背自己对毛德的忠诚誓言,即便有人承诺会原谅他。”
“另一个不满意的贵族呢?”
“我身边的格洛斯特的罗伯特。我告诉过你他很有野心。如果他是婚生子的话,他就能当国王了,他的灵魂一直被这种想法折磨着。他想要把同父异母的妹妹扶上宝座,他相信她会强烈地依靠哥哥,为她提供指导和建议,这样一来他就成了无冕之王了。”
“那他要有什么行动吗?”
“恐怕是的。”弗朗西斯压低了声音,尽管周围没有人能听到。“罗伯特和巴索罗梅要联合毛德和她丈夫煽动反叛。他们计划废黜斯蒂芬,把毛德推上王位。”
菲利普停止了行走。“这将会让温切斯特主教的一切努力化为乌有!”他抓住了弟弟的胳膊。“不过,弗朗西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突然间,弗朗西斯变得不再傲慢,他显得有些焦虑和害怕。“要是罗伯特伯爵知道我把这些告诉你的话,他会把我绞死的。他完全信任我。但是我的最高忠诚是献给教会的——必然如此。”
“可是你能做什么呢?”
“我在考虑去拜见新国王,把一切告诉他。当然,那两个谋反的伯爵是不会允许的,我会因为叛国被绞死,但是叛乱将被挫败,我将升入天堂。”
菲利普摇头道:“我们被教导过,故意的献身牺牲是无意义的。”
“我想上帝还在人间给我安排更多的事情去做。我现在的地位是一个大贵族家族中的亲信,所以如果我留在那里,更加努力地工作,我就能为提升教会的权力和法律规范做更多事情。”
“有没有其他方法……?”
弗朗西斯盯着菲利普的眼睛。“这就是我为什么到这儿来。”
菲利普吓得一抖。弗朗西斯是来请他参与其中的,这是自然;没有其他原因能让他揭露这个可怕的秘密。
弗朗西斯继续道:“我不能背叛反叛者,但你可以。”
菲利普说:“耶稣·基督及所有圣者,请保佑我。”
“要是他们的计划在这里——在南方——被揭穿,没有人会怀疑到格洛斯特家族。没有人知道我在这儿,甚至没有人知道你是我哥哥。你能想出些模糊的理由,解释你从哪得到这些消息的:比如你可能看到了民兵在集结,或者巴索罗梅伯爵家的哪个人在对一个牧师忏悔的时候说出了这个计划,而那个牧师你正好认得。”
菲利普把斗篷扯得更紧一些,他全身颤抖。周围似乎突然变冷了。这很危险,非常危险。他们正在讨论如何干预一宗皇室政治,即便是久经官场的老将也常常难以全身而退。像菲利普这样的局外人要想涉及于此,那真是蠢得不想活了。
不过这次叛乱危及的东西实在过多。菲利普无法袖手旁观他们对一个教会选中的国王发动叛变,更不用说他现在有机会阻止它了。尽管菲利普会遇到些危险,要让弗朗西斯来捅出这个计划无疑于自杀。
菲利普说:“叛军的计划是什么?”
“巴索罗梅伯爵正赶回西菱。他会从那儿向整个英格兰南部他所有的追随者送信。罗伯特伯爵一两天以后会来到格洛斯特,然后召集他在西部的兵力。最后是布瑞恩·菲茨康特,他坐镇威灵福德城堡,将闭门迎敌。整个西南英格兰都将兵不血刃地落入叛军之手。”
“那就快来不及了!“菲利普说。
“还不至于。我们有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不过你的行动得快一些。”
菲利普心里一沉,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或多或少地下定了决心要参与其中。“我不知道该告诉谁。”他说,“正常情况下应该去找伯爵,可是现在这种情况下他就是犯人。警长可能也在他一边。我们必须得找一个肯定在我们一边的人。”
“金斯布瑞奇的隐修院长?”
“我的院长有老有疲惫。他很可能做不了什么事了。”
“肯定会有什么人的。”
“有主教。”菲利普还从来没跟金斯布瑞奇的主教说过话,但是他肯定会接见菲利普,并且听他说完整件事情;他自然会跟斯蒂芬在一边,因为斯蒂芬是教会的选择;而且他也有足够的权力,能对此做些什么。
弗朗西斯说:“那个主教住在哪?”
“离这儿一天半。”
“你最好今天就出发。”
“是的。”菲利普心情沉重地说。
弗朗西斯有些懊悔的说:“我更希望是别人去做。”
“我也是,”菲利普深有感触地说,“我也是。”
菲利普把僧侣们都叫进小礼拜堂里,告诉他们国王已经死了。“我们必须祈祷王位的继承能和平进行,祈祷新国王会比老国王更热爱教会。”他说。不过他没有告诉他们,和平继承的钥匙落在了他的手里。他只是说:“有一些其他的消息让我有义务前往我们在金斯布瑞奇的总院。我必须立刻出发。”
副院长会宣读祷词,储窖管理员会管好农田,不过他们俩都不是瓦勒哈姆的彼得的对手,菲利普怕他要是离开太久的话,彼得会惹出大麻烦,那样等他回来也许连修道院都没了。他至今还没想出一个办法,在不伤害彼得自尊心的前提下制服他,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所以他要尽量做得最好。
“今天早些时候我们谈到了暴食,”他顿了一下说道,“彼得修士值得我们感谢,因为他提醒了我们,上帝在祝福我们的农田、赐予我们财富的同时,我们也不能变得肥胖、追求舒适,而是要为他更伟大的荣耀而努力。与穷人分享我们的富有,是我们神圣职责的一部分。迄今为止我们都对此有所疏忽,主要是因为在这片森林中,我们没有能与之分享的人。彼得修士提醒我们,我们的责任就是走出去寻找穷人,这样我们才能给他们带来解脱。”
僧侣们很吃惊:他们本来以为关于暴食的话题已经画上了句号。彼得自己看来也有些游移。他很高兴重新回到大家的关注之下,不过他也在提防着菲利普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他的判断正确。
“我已经决定。”菲利普继续说,“每周我们都要分给穷人一些钱,我们这个团体里有多少位僧侣就给他们几便士。如果这表示我们需要少吃一些的话,我们将会感到欣喜,因为我们获得的是上天丰厚的奖励。更重要的是,我们必须保证,我们的钱花到了有用的地方。你送给一个穷人一便士,让他给家里买面包,他也许会直接跑到酒馆去喝个醉醺醺,然后回家打老婆,这样算来,如果你没有怜悯他的话,她反倒能过得更好。所以给他面包更好;再好一点的是把面包给他的孩子们。提供救济品是一项神圣的任务,要想完成它,必须得有治疗病人活教育年轻人时那种勤奋的态度。正是基于此,许多僧院都会指定一个施赈人员,直接负责发放救济品。我们也不例外。”
菲利普四下环视。大家都既警惕又有兴趣。彼得露出满意的表情,显然认为自己已经获胜了。没人猜到下面会发生什么。
“施赈人员的工作十分艰苦。他必须步行到最近的村镇,还有频繁往返温切斯特。他会穿梭于最卑微、最肮脏、最丑陋和最堕落的人群当中,因为这些就是穷人。他需要在他们渎神之时为他们祈祷,他们生病之时探望他们,他们试图欺骗抢劫他之时宽恕他们。他必须强壮、谦卑并有无穷的耐心。他将会想念这个团体里舒适的生活,因为他离开我们的时间比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多。”
他又一次环顾。现在他们都很警觉,因为没人想做这个工作。他把视线停留在了瓦勒哈姆的彼得身上。彼得意识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低下了头。
“正是彼得令我们关注到了这个尚有不足的地方。”菲利普慢慢地说,“所以我决定,应该由彼得接受这份施赈者的荣誉。”他微笑道:“你今天就可以开始了。”
彼得面如黑铁。
你会离开很远的,没法在惹麻烦了,菲利普想,另外,在温切斯特发臭的小巷里,跟那些卑微污秽的穷人在一起,会让对舒适生活的嘲弄收敛一些的。
然而,彼得显然把这看做是一种惩罚,简单而纯粹,他用充满仇恨的表情看着菲利普,有一阵菲利普甚至觉得有点害怕。
他把目光扯开,看着其他人。“国王死后总会有各种危险和意外,”他说,“在我离开之时请为我祈祷。”
大地支柱-第一章-V
“杰克听到了那孩子的哭声,”艾伦解释道,“那时候他正朝河走,从这往北有个地方,你要是打得准,能用石头砍死鸭子。他不知道怎么办,所以回家把我找来了。但是在我们一块去那的路上,我们看到了一个祭司,骑着匹小马,婴儿在他手上。”
汤姆说:“我必须找到他——”
“别慌,”艾伦说,“我知道他在哪。他在离墓不远的地方拐了个弯,那条小道通向森林里一座隐蔽的小修道院。”
“那孩子需要奶。”
“僧侣们有山羊。”
“感谢上帝。”汤姆虔诚地说。
“我会带你去的,不过你得先吃点东西,”她说。“不过……”她皱起眉头,“暂时先别告诉你的孩子们修道院的事。”
汤姆的目光扫过空地。阿尔弗雷德和马撒还在睡。杰克在他们附近蹿来蹿去,用他茫然的眼神注视着他们。“为什么不行?”
“我不确定……我只是觉得等等比较明智。”
“可是你儿子会告诉他们的。”
她摇头,“他看到了那个祭司,但我猜他推断不出剩下的部分。”
“好的。”汤姆严肃起来,“要是我知道你就在附近,你没准能救活我的艾格尼丝。”
艾伦仍然摇头,黑发在她脸侧舞动。“除了给产妇保暖以外,也没什么可做的了,你已经做到了。倘若产妇内部出血,要么它停下来,她恢复,要么它不停,她死掉。”眼泪钻进了汤姆的眼睛里,艾伦说:“我很抱歉。”
汤姆木然地点点头。
她说:“不过生者必须要照顾生者,你需要热乎乎的食物和一件新大衣。”她站起身来。
他们叫醒了孩子们。汤姆告诉他们,婴儿安然无恙,艾伦和杰克看到一个祭司把他带走了,还有汤姆和艾伦过一阵会去找那个祭司,不过首先艾伦会给他们东西吃。他们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惊人的消息:现在什么也吓不到他们了。汤姆困惑不已。生活前进的步调太快了,他还不能及时地接纳一切变化。这就像骑在一匹奔驰的马上:所有事情都发生得飞快,没有时间反应,他所能做的,只有抓紧坐稳,保持正常。艾格尼丝在寒冷的冬夜空气中生产;婴儿奇迹般地平安降生;每件事似乎都不错,结果后来艾格尼丝——汤姆的灵魂伴侣——就在他怀里出血至死,他失去了理智;孩子被判了死刑,被扔掉等待末日降临;然后他们又试图把他找回来,却失败了;后来艾伦出现了,汤姆把她当作了天使,他们如梦似幻地交欢;她又说孩子安然无事。生活就不能走慢点,多给汤姆点时间来考虑考虑这些可怕的事件吗?
他们动身了。汤姆总是假设逃犯们都应该住在又脏又破的地方,不过艾伦身上毫无此类迹象,汤姆纳闷她的家会是什么样子。她带领大家走折线穿过森林。眼前没有路,但无论是踏过溪流、钻过低矮的树枝、越过一潭冰冻的沼泽、一丛灌木林还是绕过一棵倒掉的橡树干时,她都毫不犹豫。最终她走向一蓬荆棘,看来好像消失在里面了。汤姆跟着她,看到了跟他第一印象完全相反的事物,荆棘从里有一条蜿蜒的通路。他继续跟着她走。荆棘在他头顶上合拢,他发现自己处于半黑暗中。他定定地站住,等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渐渐地他能看到自己正位于一个山洞里。
空气温和舒适。他前面是一堆平摊的石头搭成的火塘,里面的火焰光亮照人。烟直直地向上飘去:这有个天然的烟囱。他两边都是动物皮,一张狼皮和一张鹿皮,都用木桩钉在洞壁上。一条熏鹿肉从洞顶垂下来,吊在他头顶上。他看到了一个手制的方盒,里面全是山楂,壁架上树着灯芯草蜡烛,地上铺着干芦苇。炉火边缘有一个煮菜罐,跟一般家庭里的没什么两样;而且从气味来判断,其中的肉汤也同其他人家里的无异——骨肉药草煮的蔬菜汤。汤姆有些吃惊。这里比许多奴隶的家都要舒服得多。
火对面有两张鹿皮床垫,里面估计填的是芦苇;每个床垫上方都挂着一张卷得整整齐齐的狼皮。艾伦和杰克睡在这儿,火堆将他们和洞口隔开。在洞底陈列着一系列武器和狩猎用具:一张弓、数支箭、捕网、捕兔夹、几把曲刃匕首、一把顶端磨尖淬火的精制木长枪;在这些原始的器具之中,还放着三本书。汤姆目瞪口呆:他从来没在那个家里看到过书,更别说在山洞里了;书是属于教堂的。
男孩杰克拾起一个木碗,伸进罐子里,然后开始喝汤。阿尔弗雷德和马撒饥饿地盯着他。艾伦满怀歉意地看了汤姆一眼,说道:“杰克,有外人的时候,我们要先给他们东西吃,然后我们自己再吃。”
男孩注视着她,有些迷茫:“为什么?”
“因为这是礼貌。给孩子们点肉汤。”
杰克并没有被说服,但他还是遵从了她妈妈的指示。艾伦给了汤姆一些汤。他坐在地上喝起来。它肉香扑鼻,让他从体内感到温暖。艾伦把一张皮毛批在他肩上。喝干了汤之后,他用手指挑出里面的菜和肉吃。离他上次吃肉已经有好几个星期了。吃起来像是鸭子——估计是杰克用石头和弹弓打死的。
他们吃光了一锅汤,然后阿尔弗雷德和马撒躺倒在灯心草垫子上。在他们入睡之前,汤姆告诉他们,他要跟艾伦去找祭司,还有艾伦说在两个人回来之前,杰克会留下来照顾他们。两个筋疲力尽的孩子赞同地点点头,就闭上了眼睛。
汤姆和艾伦走了出去,汤姆批着艾伦给他的皮草保暖。刚离开荆棘丛,艾伦就停了下来,她转身面对汤姆,把他的头拉下来,吻了他的嘴唇。
“我爱你。”她激烈地诉说道,“自我遇见你的那一刻就爱上你了。我一直期待着一个既强壮又温柔的男人,而我以为世上根本没有这样的人。然后我见到了你。我需要你。不过我能看出来,你很爱你妻子。我的天哪,我多羡慕她啊。她死了我很难过,真的很难过,因为我能看到你眼中的哀伤,还有所有隐而未发的泪水,看到你如此悲伤也让我心碎。不过既然她已经走了,为了我自己,我需要你。”
汤姆无言以对。很难相信,一个如许美貌、智慧、坚强的女人会对他一见钟情;更难让人相信的是他此时的感受。艾格尼丝的离去让他完全崩溃——艾伦说的对,他确实有还没流出的泪水,他能感觉到它们在眼里的重量。可是他也被对艾伦欲望所吞没,他渴望她神奇火热的身体和她金色的双眼和她毫不遮掩的肉欲。在艾伦尸骨未寒的时候,他却如此急切地想要与艾伦在一起,这让他体会到了极端的负疚感。
他向她回望,她的双眼又一次洞穿了他的内心,她说道:“什么也别说。你不必觉得羞愧。我知道你爱她。她也知道,我能看出来。你还爱着她——你当然会。你永远都会。”
她告诉他不要说话,而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这个异乎寻常的女人让他失去了言语。她似乎能把一切理顺。她似乎知道他心里所想的所有,这让他觉得多少好过一些,现在他好像也不再需要觉得惭愧了。他叹了口气。
“这样更好。”她说。她拉起他的手,一齐离开了洞口。
他们穿过野生的林地,走了将近一公里,然后到了大路上。汤姆边走边看着身边艾伦的脸庞。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他曾经认为那双特别的眼睛减损了她的美貌。现在他自己也不明白,当时为什么那么觉得。此时他认为,那双惊人的眼睛,正是她独一无二的自我的完美体现。现在她看来绝对的完美,唯一的谜是她为什么要跟他在一起。
他们走了三四里路。汤姆还是觉得有些劳累,不过肉汤给了他力量;另外,尽管他对艾伦推心置腹,但他还是急于亲眼见到那个婴儿。
在他们能穿过树林看到修道院的时候,艾伦说道:“先不要让僧侣们发现我们吧。”
汤姆很疑惑:“为什么?”
“你丢弃了一个婴儿。这会被算作谋杀。我们先从树后面窥视一下,看看他们为人如何。”
以目前的状况来说,汤姆不觉得自己会陷进麻烦,不过小心一点总没有坏处,所以他点头表示赞同,跟着艾伦进了灌木丛。过了一会儿,他们已经来到了空地边缘。
那个修道院规模非常小。汤姆也建造过修道院,他猜这座肯定是被他们称作一个大修道院的单间、支院或者前哨的地方。这里只有两栋石制建筑,礼拜堂和僧舍。剩下的都由木头和抹灰篱笆墙构成:一间厨房、几间马厩、一座谷仓,以及一排更小的农耕用建筑。这地方看起来清洁整齐,给人的印象是这里的僧侣做的农活跟祈祷一样多。
附近人并不多。“大多数僧侣都出去干活了。”艾伦说,“他们正在山丘顶上修一座谷仓。”她举头望天。“他们中午的时候会回来吃饭。”
汤姆扫视着空地。在他们右上方,有一小群被绳子拴起来的山羊,它们身后有两个若隐若现的人影。“看。”他说,指着那边。正在他们研究那两个人影的时候,他又看到了别的东西。“坐着的那个人是个祭司,然后……”
“他膝盖上抱着什么东西。”
“我们走进点儿。”
他们钻过树林,沿着空地外沿移动,出现在一个离山羊群较近的地方。汤姆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他看着坐在长凳上的祭司。那人膝上放着一个婴儿,这个婴儿正是汤姆的孩子。汤姆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是真的,是事实,孩子还活着。他真想张开双臂,拥抱那个祭司。
祭司身边还有个年轻的僧侣。离近点看,汤姆发现那个年轻人正把一块布头沾进奶桶里——大概是山羊奶——然后润湿的布头一角伸进婴儿嘴里。这真是天才的想法。
“嗯,”汤姆不安地说,“我最好还是过去承认自己做的事,然后把孩子要回来。”
艾伦平视着他。“你再考虑考虑,汤姆。”她说,“那之后你该做什么呢?”
他并不确定她的所指。“管僧侣们要些奶,”他说,“他们能看出来我是个穷人。他们会给我救济的。”
“然后呢?”
“嗯,我希望他们能给我足够养活他三天的奶,知道我走到温切斯特。”
“那之后呢?”她锲而不舍地追问,“之后你怎么养活他?”
“嗯,我会去找工作——”
“上次我见到你之后,也就是夏末之后,你就一直在找工作,”她说。她看来似乎有点生汤姆的气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你没有钱也没有工具,”她继续道,“要是温切斯特没有工作,你的孩子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汤姆说。她如此刻薄的质问,让他觉得受到了伤害。“我能怎么做——靠你过活?我不会用拿石头打鸭子——我是个石匠。”
“你可以把孩子留在这儿。”她说。
汤姆如遭雷击。“留下他?”他说,“刚刚找到他之后?”
“你能肯定,他在这里没有温饱之忧。你不需要在找工作的同时还照看他。等你确实找到什么之后,再回来接他也不迟。”
汤姆的本能在抵触这个主意。“我不知道。”他说,“那些僧侣会对我抛弃孩子的行为怎么看?”
“他们已经知道你做出这件事了,”她不耐烦地说道,“只是你现在忏悔或是今后忏悔的问题了。”
“僧侣们知道怎么照顾婴儿吗?”
“跟你的水平一样。”
“我表示怀疑。”
“嗯,他们已经找出方法来喂一个只会吃奶的新生儿了。”
汤姆开始发觉她是对的。虽然他渴望着将那个襁褓重新拦入自己的怀里,但他无法否认,这些僧侣比他更能照顾好孩子。他没有食物没有钱,也无法确保能找到工作。“再丢下他一次,”他悲伤地说,“我猜我只能如此。”他呆在原地,目光跨越了空地,落到祭司膝上的小生命身上。他有一头深黑的头发,像艾格尼丝的头发一样。汤姆已做出了决定,但此刻他没法把自己拉开。
随后一大群僧侣出现在空地的远端,一共有十五到二十人,都扛着斧子和锯子,汤姆和艾伦猛然意识到自己会有危险。他们矮身钻会灌木丛。现在汤姆已经看不到孩子了。
他们从灌木里爬了出去。回到大路之后,他们开始奔跑。他们手拉手跑了三四百码,然后汤姆精疲力竭。不过他们已经跑到了安全的地方。他们停在路旁,找了个遮人耳目的地方休息。
他们在一片草坪上坐了下去,阳光在上面投下斑斓的条纹。汤姆看着艾伦,她脸朝天躺在草地上,大口喘着气,两颊红润,她的双唇则对他微笑。她的长袍领口处略微挣开,彰显出她的颈部和起伏的一侧。突然他有一种冲动,想要再度端详她的裸体,而且这种欲望远远超过了他心中的负罪感。他探身去吻她,然后犹豫了一下,因为她太过赏心悦目。他开口说话的时候,一句出乎预想的话蹦了出来,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艾伦,”他说,“你愿意做我妻子吗?”
大地支柱-第一章-IV
到圣诞节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挨饿了。
冬天早早到来,又冷又硬而且毫不让步,就跟石匠手里的铁凿一样。头场霜笼罩大地的时候,树上还有苹果。人们称它为寒流,以为它很快就能过去,不过天不遂人愿。秋天犁地稍晚的村民都发现,他们的犁头折断在死硬的土地里。农民们急急忙忙地杀猪腌肉准备过冬,领主们则屠宰了自己的牛羊,因为冬天的牧草所能养育的牲畜,不像夏天那么多。然而无尽的寒冻使草全部枯萎,剩下的动物还是死了不少。绝望的狼群会在黄昏时分溜进村里,叼走贫弱的小鸡仔和无精打采的小孩子。
初霜刚一降临,乡下所有的建筑工地上,夏天建好的墙壁都被迅速罩上了一层稻草和牛粪,从而把它们与糟糕的冷气隔绝开,因为里面的泥灰还没完全干掉,如果被冻上的话墙就会裂缝。开春之前也不会再进行涉及到泥灰的活。有些石匠仅仅受雇于夏季一个季度,这时他们就要返回自己居住的村镇,在那些地方他们是作为手艺人生存下去,而不是石匠。他们会把冬天的时间用来造犁、马鞍、皮革、牲口车、铲子、门板还有其他需要用到锤子、凿子、锯子以及一双巧手的东西。其他的石匠搬进了工地上斜顶的临时小屋里,花上一白天一白天的时间,把石头雕刻成各种奇妙的形状。但是由于霜降很早,所以这工作进展得过于迅猛;而且因为农民们都在挨饿,所以主教们和城堡主们还有领主们能花在建筑上的钱比预期的要少;故而随着冬天的延伸,许多石匠都被解雇了。
汤姆一家从索里斯伯里走到了沙夫茨伯里,从那又走到了舍伯恩、威尔斯、巴兹、布里斯托尔、格娄切斯特、牛津、瓦灵福德以及温莎。所有的临时住屋里都点着火,所有的教堂工地和城堡围墙上都回响着钢铁敲击石头的歌声,工头们带着无指手套,用灵活的双手塑造着拱和圆顶的精致微缩模型。有些工头很不耐烦,回答生硬而无礼,剩下的则悲哀地看着汤姆怀孕的妻子和瘦弱的孩子们,然后回答得友善并且充满遗憾;不过他们说的内容都一样:不,这儿已经没有你能干的工作了。
通常他们会尽可能地寻找修道院收留自己,旅行者们在那里总可以获得一餐,还有睡觉的地方——不过严格限于一晚。当灌木上的黑莓成熟时,他们连续若干天以此为生,简直像鸟一样。在森林里,艾格尼丝点起火,把铁煮罐架在上面做麦片粥。不过很多时候,他们仍然不得不从烘焙师那里买面包,从鱼贩手里买盐渍的鲱鱼,或者在酒馆和食品店里面吃东西,这些都比自己做饭要贵,所以他们的钱迅速而无情地从手中溜走。
马撒天生就皮包骨头,却还在一天天消瘦。阿尔弗雷德还在长个,就像浅土里的野草,所以他变成了豆芽菜。艾格尼丝吃得很节约,但她肚子里不断长大的孩子非常贪婪,汤姆能看出来,她不时地被饥饿折磨着。有时他会命令她多吃一些,在她丈夫和未出生的孩子联合逼迫之下,她钢铁般的意志也屈服了。不过跟此前几次怀孕不同,她没有变得丰满或红光满面的迹象。与之相反,尽管她腹部隆起,脸上却写满了憔悴,如同灾荒中忍饥挨饿的小孩。
自从离开索里斯伯里,他们已经跋涉了一个大圆的四分之三,到年底的时候,他们又回到了那片铺展在温莎和南安普顿之间宽广的森林里。他们正向温切斯特前进。汤姆已经卖了他吃饭的家伙,但是获得的钱只花了一小部分:一旦有人雇他,他就得去跟人借工具,或者用这笔钱买新的。要是在温切斯特还找不到工作,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在老家他还有几个兄弟,但那个镇子在北方,要走好几个星期,估计还没走到一家人就全饿死了。艾格尼丝是独生女,父母双亡。深冬也没有农活可做。也许艾格尼丝能在温切斯特的哪个富人家里当个刷盘子的女仆,挤出几个便士。她显然没法继续奔波了,因为时间临近了。
然而离温切斯特还有三天路程,他们都饿得够呛了。黑莓全都没了,眼前也没有修道院,艾格尼丝背着的煮菜罐里也没了麦片。前一天晚上,在一个农民的小屋里,他们用一把刀子换了一条黑麦面包,四碗没有肉的肉汤,还有火畔的栖身之所。之后他们就再没看到过一个村子。不过下午快过的时候,汤姆看到了树上方升起的烟,后来他们找到了一个独身护林官——隶属国王的森林警察——的家。他收了汤姆的小斧头,给了他们一袋大头菜作为交换。
一家人才走出去三里,艾格尼丝就说她累得走不动了。汤姆被吓了一跳。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次听她说累得不行了。
她在路边一棵七叶树的庇护伞下坐了下去。汤姆用一把旧木铲——这是他们所剩不多的工具之一,因为没人会买它——挖了浅坑用来点篝火。孩子们捡了些短枝,汤姆生起了火,然后他取过煮菜罐,跑去周围找溪水。他回来的时候罐里盛满了冰水,他把罐子放在火堆旁边,艾格尼丝削了点大头菜。马撒把落在地上的七叶树果实收拢起来,艾格尼丝教她怎么剥皮、碾瓤并把这些粗粉倒进锅里,好把大头菜汤弄稠。汤姆派阿尔弗雷德去找些柴火,他自己则拿了一根木棍,在林地上的落叶堆里扒拉着,希望能找到一只冬眠的刺猬或松鼠开开荤。不过他运气不好。
他坐在艾格尼丝旁边,黑暗降临,锅里的汤热气滚滚。“还有盐吗?”他问她。
她摇头:“你都好几个星期没吃过加盐的麦片粥了。”她说,“你没注意过?”
“没有。”
“饥饿是最好的开胃剂。”
“嗯,这东西我们可有一大把。”汤姆突然觉得累得要命。过去四个月里堆积起来的失望情绪,全都重重地压在他身上,他再也没有勇气支撑下去了。他用一种气馁的声音说道:“是哪出问题了,艾格尼丝?”
“哪都有问题。”她说,“去年冬天你没有工作。春天你找到一个工作,后来那个伯爵的女儿取消了婚礼,于是威廉领主废掉了那座房子。然后我们决定留在那儿,在秋收的时候帮工——这是个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