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听到了那孩子的哭声,”艾伦解释道,“那时候他正朝河走,从这往北有个地方,你要是打得准,能用石头砍死鸭子。他不知道怎么办,所以回家把我找来了。但是在我们一块去那的路上,我们看到了一个祭司,骑着匹小马,婴儿在他手上。”
汤姆说:“我必须找到他——”
“别慌,”艾伦说,“我知道他在哪。他在离墓不远的地方拐了个弯,那条小道通向森林里一座隐蔽的小修道院。”
“那孩子需要奶。”
“僧侣们有山羊。”
“感谢上帝。”汤姆虔诚地说。
“我会带你去的,不过你得先吃点东西,”她说。“不过……”她皱起眉头,“暂时先别告诉你的孩子们修道院的事。”
汤姆的目光扫过空地。阿尔弗雷德和马撒还在睡。杰克在他们附近蹿来蹿去,用他茫然的眼神注视着他们。“为什么不行?”
“我不确定……我只是觉得等等比较明智。”
“可是你儿子会告诉他们的。”
她摇头,“他看到了那个祭司,但我猜他推断不出剩下的部分。”
“好的。”汤姆严肃起来,“要是我知道你就在附近,你没准能救活我的艾格尼丝。”
艾伦仍然摇头,黑发在她脸侧舞动。“除了给产妇保暖以外,也没什么可做的了,你已经做到了。倘若产妇内部出血,要么它停下来,她恢复,要么它不停,她死掉。”眼泪钻进了汤姆的眼睛里,艾伦说:“我很抱歉。”
汤姆木然地点点头。
她说:“不过生者必须要照顾生者,你需要热乎乎的食物和一件新大衣。”她站起身来。
他们叫醒了孩子们。汤姆告诉他们,婴儿安然无恙,艾伦和杰克看到一个祭司把他带走了,还有汤姆和艾伦过一阵会去找那个祭司,不过首先艾伦会给他们东西吃。他们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惊人的消息:现在什么也吓不到他们了。汤姆困惑不已。生活前进的步调太快了,他还不能及时地接纳一切变化。这就像骑在一匹奔驰的马上:所有事情都发生得飞快,没有时间反应,他所能做的,只有抓紧坐稳,保持正常。艾格尼丝在寒冷的冬夜空气中生产;婴儿奇迹般地平安降生;每件事似乎都不错,结果后来艾格尼丝——汤姆的灵魂伴侣——就在他怀里出血至死,他失去了理智;孩子被判了死刑,被扔掉等待末日降临;然后他们又试图把他找回来,却失败了;后来艾伦出现了,汤姆把她当作了天使,他们如梦似幻地交欢;她又说孩子安然无事。生活就不能走慢点,多给汤姆点时间来考虑考虑这些可怕的事件吗?
他们动身了。汤姆总是假设逃犯们都应该住在又脏又破的地方,不过艾伦身上毫无此类迹象,汤姆纳闷她的家会是什么样子。她带领大家走折线穿过森林。眼前没有路,但无论是踏过溪流、钻过低矮的树枝、越过一潭冰冻的沼泽、一丛灌木林还是绕过一棵倒掉的橡树干时,她都毫不犹豫。最终她走向一蓬荆棘,看来好像消失在里面了。汤姆跟着她,看到了跟他第一印象完全相反的事物,荆棘从里有一条蜿蜒的通路。他继续跟着她走。荆棘在他头顶上合拢,他发现自己处于半黑暗中。他定定地站住,等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渐渐地他能看到自己正位于一个山洞里。
空气温和舒适。他前面是一堆平摊的石头搭成的火塘,里面的火焰光亮照人。烟直直地向上飘去:这有个天然的烟囱。他两边都是动物皮,一张狼皮和一张鹿皮,都用木桩钉在洞壁上。一条熏鹿肉从洞顶垂下来,吊在他头顶上。他看到了一个手制的方盒,里面全是山楂,壁架上树着灯芯草蜡烛,地上铺着干芦苇。炉火边缘有一个煮菜罐,跟一般家庭里的没什么两样;而且从气味来判断,其中的肉汤也同其他人家里的无异——骨肉药草煮的蔬菜汤。汤姆有些吃惊。这里比许多奴隶的家都要舒服得多。
火对面有两张鹿皮床垫,里面估计填的是芦苇;每个床垫上方都挂着一张卷得整整齐齐的狼皮。艾伦和杰克睡在这儿,火堆将他们和洞口隔开。在洞底陈列着一系列武器和狩猎用具:一张弓、数支箭、捕网、捕兔夹、几把曲刃匕首、一把顶端磨尖淬火的精制木长枪;在这些原始的器具之中,还放着三本书。汤姆目瞪口呆:他从来没在那个家里看到过书,更别说在山洞里了;书是属于教堂的。
男孩杰克拾起一个木碗,伸进罐子里,然后开始喝汤。阿尔弗雷德和马撒饥饿地盯着他。艾伦满怀歉意地看了汤姆一眼,说道:“杰克,有外人的时候,我们要先给他们东西吃,然后我们自己再吃。”
男孩注视着她,有些迷茫:“为什么?”
“因为这是礼貌。给孩子们点肉汤。”
杰克并没有被说服,但他还是遵从了她妈妈的指示。艾伦给了汤姆一些汤。他坐在地上喝起来。它肉香扑鼻,让他从体内感到温暖。艾伦把一张皮毛批在他肩上。喝干了汤之后,他用手指挑出里面的菜和肉吃。离他上次吃肉已经有好几个星期了。吃起来像是鸭子——估计是杰克用石头和弹弓打死的。
他们吃光了一锅汤,然后阿尔弗雷德和马撒躺倒在灯心草垫子上。在他们入睡之前,汤姆告诉他们,他要跟艾伦去找祭司,还有艾伦说在两个人回来之前,杰克会留下来照顾他们。两个筋疲力尽的孩子赞同地点点头,就闭上了眼睛。
汤姆和艾伦走了出去,汤姆批着艾伦给他的皮草保暖。刚离开荆棘丛,艾伦就停了下来,她转身面对汤姆,把他的头拉下来,吻了他的嘴唇。
“我爱你。”她激烈地诉说道,“自我遇见你的那一刻就爱上你了。我一直期待着一个既强壮又温柔的男人,而我以为世上根本没有这样的人。然后我见到了你。我需要你。不过我能看出来,你很爱你妻子。我的天哪,我多羡慕她啊。她死了我很难过,真的很难过,因为我能看到你眼中的哀伤,还有所有隐而未发的泪水,看到你如此悲伤也让我心碎。不过既然她已经走了,为了我自己,我需要你。”
汤姆无言以对。很难相信,一个如许美貌、智慧、坚强的女人会对他一见钟情;更难让人相信的是他此时的感受。艾格尼丝的离去让他完全崩溃——艾伦说的对,他确实有还没流出的泪水,他能感觉到它们在眼里的重量。可是他也被对艾伦欲望所吞没,他渴望她神奇火热的身体和她金色的双眼和她毫不遮掩的肉欲。在艾伦尸骨未寒的时候,他却如此急切地想要与艾伦在一起,这让他体会到了极端的负疚感。
他向她回望,她的双眼又一次洞穿了他的内心,她说道:“什么也别说。你不必觉得羞愧。我知道你爱她。她也知道,我能看出来。你还爱着她——你当然会。你永远都会。”
她告诉他不要说话,而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这个异乎寻常的女人让他失去了言语。她似乎能把一切理顺。她似乎知道他心里所想的所有,这让他觉得多少好过一些,现在他好像也不再需要觉得惭愧了。他叹了口气。
“这样更好。”她说。她拉起他的手,一齐离开了洞口。
他们穿过野生的林地,走了将近一公里,然后到了大路上。汤姆边走边看着身边艾伦的脸庞。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他曾经认为那双特别的眼睛减损了她的美貌。现在他自己也不明白,当时为什么那么觉得。此时他认为,那双惊人的眼睛,正是她独一无二的自我的完美体现。现在她看来绝对的完美,唯一的谜是她为什么要跟他在一起。
他们走了三四里路。汤姆还是觉得有些劳累,不过肉汤给了他力量;另外,尽管他对艾伦推心置腹,但他还是急于亲眼见到那个婴儿。
在他们能穿过树林看到修道院的时候,艾伦说道:“先不要让僧侣们发现我们吧。”
汤姆很疑惑:“为什么?”
“你丢弃了一个婴儿。这会被算作谋杀。我们先从树后面窥视一下,看看他们为人如何。”
以目前的状况来说,汤姆不觉得自己会陷进麻烦,不过小心一点总没有坏处,所以他点头表示赞同,跟着艾伦进了灌木丛。过了一会儿,他们已经来到了空地边缘。
那个修道院规模非常小。汤姆也建造过修道院,他猜这座肯定是被他们称作一个大修道院的单间、支院或者前哨的地方。这里只有两栋石制建筑,礼拜堂和僧舍。剩下的都由木头和抹灰篱笆墙构成:一间厨房、几间马厩、一座谷仓,以及一排更小的农耕用建筑。这地方看起来清洁整齐,给人的印象是这里的僧侣做的农活跟祈祷一样多。
附近人并不多。“大多数僧侣都出去干活了。”艾伦说,“他们正在山丘顶上修一座谷仓。”她举头望天。“他们中午的时候会回来吃饭。”
汤姆扫视着空地。在他们右上方,有一小群被绳子拴起来的山羊,它们身后有两个若隐若现的人影。“看。”他说,指着那边。正在他们研究那两个人影的时候,他又看到了别的东西。“坐着的那个人是个祭司,然后……”
“他膝盖上抱着什么东西。”
“我们走进点儿。”
他们钻过树林,沿着空地外沿移动,出现在一个离山羊群较近的地方。汤姆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他看着坐在长凳上的祭司。那人膝上放着一个婴儿,这个婴儿正是汤姆的孩子。汤姆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是真的,是事实,孩子还活着。他真想张开双臂,拥抱那个祭司。
祭司身边还有个年轻的僧侣。离近点看,汤姆发现那个年轻人正把一块布头沾进奶桶里——大概是山羊奶——然后润湿的布头一角伸进婴儿嘴里。这真是天才的想法。
“嗯,”汤姆不安地说,“我最好还是过去承认自己做的事,然后把孩子要回来。”
艾伦平视着他。“你再考虑考虑,汤姆。”她说,“那之后你该做什么呢?”
他并不确定她的所指。“管僧侣们要些奶,”他说,“他们能看出来我是个穷人。他们会给我救济的。”
“然后呢?”
“嗯,我希望他们能给我足够养活他三天的奶,知道我走到温切斯特。”
“那之后呢?”她锲而不舍地追问,“之后你怎么养活他?”
“嗯,我会去找工作——”
“上次我见到你之后,也就是夏末之后,你就一直在找工作,”她说。她看来似乎有点生汤姆的气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你没有钱也没有工具,”她继续道,“要是温切斯特没有工作,你的孩子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汤姆说。她如此刻薄的质问,让他觉得受到了伤害。“我能怎么做——靠你过活?我不会用拿石头打鸭子——我是个石匠。”
“你可以把孩子留在这儿。”她说。
汤姆如遭雷击。“留下他?”他说,“刚刚找到他之后?”
“你能肯定,他在这里没有温饱之忧。你不需要在找工作的同时还照看他。等你确实找到什么之后,再回来接他也不迟。”
汤姆的本能在抵触这个主意。“我不知道。”他说,“那些僧侣会对我抛弃孩子的行为怎么看?”
“他们已经知道你做出这件事了,”她不耐烦地说道,“只是你现在忏悔或是今后忏悔的问题了。”
“僧侣们知道怎么照顾婴儿吗?”
“跟你的水平一样。”
“我表示怀疑。”
“嗯,他们已经找出方法来喂一个只会吃奶的新生儿了。”
汤姆开始发觉她是对的。虽然他渴望着将那个襁褓重新拦入自己的怀里,但他无法否认,这些僧侣比他更能照顾好孩子。他没有食物没有钱,也无法确保能找到工作。“再丢下他一次,”他悲伤地说,“我猜我只能如此。”他呆在原地,目光跨越了空地,落到祭司膝上的小生命身上。他有一头深黑的头发,像艾格尼丝的头发一样。汤姆已做出了决定,但此刻他没法把自己拉开。
随后一大群僧侣出现在空地的远端,一共有十五到二十人,都扛着斧子和锯子,汤姆和艾伦猛然意识到自己会有危险。他们矮身钻会灌木丛。现在汤姆已经看不到孩子了。
他们从灌木里爬了出去。回到大路之后,他们开始奔跑。他们手拉手跑了三四百码,然后汤姆精疲力竭。不过他们已经跑到了安全的地方。他们停在路旁,找了个遮人耳目的地方休息。
他们在一片草坪上坐了下去,阳光在上面投下斑斓的条纹。汤姆看着艾伦,她脸朝天躺在草地上,大口喘着气,两颊红润,她的双唇则对他微笑。她的长袍领口处略微挣开,彰显出她的颈部和起伏的一侧。突然他有一种冲动,想要再度端详她的裸体,而且这种欲望远远超过了他心中的负罪感。他探身去吻她,然后犹豫了一下,因为她太过赏心悦目。他开口说话的时候,一句出乎预想的话蹦了出来,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艾伦,”他说,“你愿意做我妻子吗?”
你可以使用这个链接引用该篇文章 http://publishblog.blogchina.com/blog/tb.b?diaryID=66910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