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猪丢了之后,天气也变得恶劣起来。当晚他们睡在一座谷仓里,等早起出门的时候,天空的颜色就跟屋顶上的油毡一样,冷风夹着大雨阵阵袭来。他们从行李卷里拿出了厚斗篷和毡衣穿上,在下巴处系得紧紧的,还把兜帽向前拽到底,免得脸上被淋。他们在阴郁的情绪中上路,四个灰暗的鬼影穿梭在暴雨中,木底鞋趟行在泥泞不堪的路上。
汤姆在琢磨,索里斯伯里的主教堂会是什么样子。原则上,主教堂也跟其他教堂一样:只不过它是主教宝座的所在地。然而实际上主教堂都是最大、最富有、最华丽而且最精致的。主教堂很少搭成一个有窗户的通道的形状。大多数都有三条通道,一条高的,两肋各一个较小的,形成头和双肩的造型,这些合在一起被称作拱廊。这些过道可供朝圣者队伍进出——在主教堂能达到很壮观的规模——而且,也可能是为供奉某位圣徒的侧室小礼拜堂提供空间,那里通常能吸引一些重要人物,他们会为教堂提供额外的捐助。主教堂是世界上最费钱的建筑,远甚于宫殿和城堡,而且他们还得赚钱维持生计。
索里斯伯里比汤姆预想的要近。在早晨刚过了一半的时候,他们攀到了一座小山的顶上,然后发现脚下的路柔和地拐出了一道长弧,越过烟雨迷蒙的农田,他们看到了防御工事环绕的山城索里斯伯里,它就如同大湖中的一条小船,耸立在平原上。雨水模糊了它的细节,但汤姆能分辨出几座塔,大概四个或者五个,屹立在城墙之上。看到这么多的石制建筑,他的魂都飘走了。
在他们沿路走向东门的途中,一阵冷风席卷平原,冻僵了他们的手和脸。小山脚下四条路汇聚一点,零星的房屋从镇子里散落出来,在此他们遇到了其他旅行者,那些人弓着背低着头,从凶恶的天气中蹭进了城墙的庇护。
在通向大门的斜坡上,他们看到了一辆牛车,上面拉着一堆石头——这对汤姆来说是个好兆头。车夫在粗糙的木车之后,弯身用肩膀顶着车,把他的力量增加到两头公牛之中,他们正在慢慢向上蠕动。汤姆发现了一个交朋友的好机会。他朝阿尔弗雷德示意,于是两个人都把肩膀顶在牛车尾部,帮着推起来。
巨大的木轮隆隆地驶上了一座木桥,桥下是一条宽阔的干涸的护城河。这项地面工程需要兴师动众:挖出壕沟,挖出的土用来建城墙,一定动用了上百人,汤姆想,这项工作比挖主教堂的地基还艰巨。在车和两头拉车的大牲畜的重量下,护城河上的桥嘎嘎直响。
斜坡转平,在接近大门时,车的行进轻松了很多。车夫直起腰,汤姆和阿尔弗雷德也是如此。“很感谢你们。”车夫说。
汤姆问:“这些石头用来干什么?“
“造新的主教堂。“
“新的?我听说只是把旧的扩大。”
车夫点头:“他们是这么说的,十年前的时候。不过现在新的部分比旧的多。”
又是一个好消息。“工头是谁?”
“沙夫茨伯里的约翰,不过罗格主教参与了很多处的设计。”
这很正常。主教们极少放手让工人们自己去干。工头常遇到的难题之一,就是冷却那些牧师狂热的意象,用现实局限住他们高高在上的幻想。不过沙夫茨伯里的约翰才是雇人的主儿。
车夫冲汤姆的工具包点点头:“石匠?”
“是啊。正找工作。”
“也许能找到。”车夫用中立的语气说,“如果主教堂不行,城堡没准也可以。”
“那谁管城堡?”
“还是那个罗格,他既是主教又是城堡主。”
当然是这样,汤姆想。他早就听说过权倾朝野的索里斯伯里的罗格,一直以来他就是国王的亲信。
众人穿过门洞进入镇里。这地方塞满了建筑、人和动物,不禁让人担心它周围的城墙会不会被挤爆,飞到外面的护城河里。木头房子摩肩接踵,就像围观绞刑的人群。每一小块土地都被利用起来。如果两栋房子之间有过道的话,就会有人在那搭起一间半大的小屋,因为屋门几乎占满了正面的整面墙,所以没有窗户。如果连最窄的房子也搭不下的话,人们就支起一个窝棚卖酒、面包或者苹果。要是连这种地方都没有,你就会看到一间马厩、猪圈、一堆粪肥或者一个水桶。
这里也很喧闹。作坊里的工作声、小贩的叫卖声、人们互相问候讲价争吵之声、甚至马嘶犬吠鹅斗之声不绝于耳,即便是雨声也不能让它们肃静分毫。
马撒抬高音量压过了噪声,说道:“什么味儿这么臭?”
汤姆微笑。她有好些年没进过镇子了。“这是人身上的味儿。”他告诉她。
街道只比牛车宽一点,但是车夫不会让他的牲畜停步,因为他害怕一停下来它们就不会再走了,所以他不顾周围的一切障碍,抽打着它们。它们无声地从人群中挤开一条路,不分青红皂白地推开了一位坐在战马上的骑士,一个背弓的守林人,一个骑矮种马的胖僧侣,几个民兵还有乞丐还有主妇还有妓女。
牛车来到一个牧羊人身后,他正尽力把自己的那小群羊赶到一起。这天肯定是赶集的日子,汤姆明白过来了。牛车经过的时候,一只羊钻进了一家开着门的酒馆,不一会功夫,整群羊都跟进屋去,恐慌地低叫着,掀翻了数张桌椅还有些酒坛。
脚下的路是一片烂泥和垃圾的海洋。汤姆瞧了一眼雨水所落的屋顶,以及导雨的排水槽的宽度,由此他能看出来,所有落在镇子这半边屋顶上的雨水都排到了街道上。要是赶上一场大暴雨的话,他想,上街就得划船了。
随着他们逐渐接近山丘顶部的城堡,街道越来越宽。这附近都是石砌的房屋,有个别几栋需要小修了。这些房子的主人是工匠和商人,一般是下层开店上层住人。汤姆用老练的眼光关注着店里出售的东西,他能判断出这座镇子相当繁荣。肯定每个人都有餐刀和烧菜罐,但是只有富人才买得起镶边围巾、纹饰皮带和银钩。
在城堡面前,车夫让牛调头右行,汤姆一家跟在后面。街道沿着城堡外墙划出了四分之一个圆。又穿过一道门后,他们很快就离开了嘈杂喧闹的镇子,走进了另一种不同的漩涡之中:让人兴奋脸红,但同时又井然有序的建筑工地。
他们已经进入了主教堂围墙的范围之内,这片地方位于城镇的西北方,占据了全镇四分之一的空间。汤姆原地站了一会,把它收入脑海。光是看到听到和闻到的,就足以带给他艳阳天般的兴奋感。他们跟着的这一满车石料刚到,就有两辆空车驶出去。教堂围墙周边净是斜顶的小窝棚,他能看到石匠手拿着铁凿和大木锤,正在把石块凿成各种形状,今后拼在一起就能组成柱座、柱体、柱头、扶壁、拱顶、窗户、门槛、尖顶和栏杆。在最中间,离其他建筑物都很远的地方,有一座铁匠铺,闪烁的火光从敞着的门口射出来,锤子敲打在铁砧上的声音也跨越了整片工地来到他耳边,铁匠正在打造新的工具,以便替代那些正在石匠们手里不断磨损的旧器具。对大多数人来说,眼前的场景不过是一片混乱,然而汤姆能看到一种庞大而复杂的机制,驾驭这种机制正是令他心痒的目标。他知道每个人都在做什么,他也能一眼看出来工作进展到何种程度了。他们正在建造东立面。
在东端有一排高度在二十五或三十尺的脚手架。石匠们躲在门廊里等雨变小,不过他们手下的劳工还扛着石头爬上爬下。头顶上,在房顶的木框架里,管道工们像蜘蛛一样在巨大的木网里爬行,有些人正把铅板钉进侧支柱里,有些人正在安装排水槽或导水管。
汤姆遗憾地发现这栋建筑已经几近竣工。就算他能受雇于此,也干不了几年——基本还不够他升职到石匠头,更别说总工头了。不过如果有机会的话,他还是想要这个工作,因为冬天就要来了。要是还有那头猪的话,他和他全家还能在没工作的情况下过冬,但既然现在它没了,汤姆就必须得找个工作。
他们跟着牛车穿过工地,来到堆放石料的地方。公牛们感恩戴德地在水槽里饮水。车夫对一个路过的石匠喊道:“工头在哪?”
“城堡里。”石匠回答。
车夫点头,然后转过来对汤姆说:“他在主教的宫殿里,我估计。”
“谢谢。”
“该我谢你。”
汤姆同艾格尼丝一起离开了工地,孩子们跟在后面。他们原路穿过狭窄拥挤的街道,回到城堡面前。这儿还有一条干涸的护城河,以及第二道巨大的土壁垒,环绕着中央城堡。他们走过吊桥。通道一侧的警卫室里,一个穿皮束腰外衣的胖男人坐在凳子上,看着外面的雨。他身上有佩剑。汤姆对他问好:“您好。我叫汤姆·建筑工。我想见总工头,沙夫茨伯里的约翰。”
“跟主教在一起。”守卫漠不关心地回答。
他们走了进去。像大多数城堡一样,这道土墙之内聚集了各色的建筑。庭院跨距大约一百码。大门对面的远端,庞大的城堡高出围墙一大截,以便提供良好的视野。它是这里受到攻击时的最后要塞。他们左边是一堆低矮的建筑,主要都是木制的:一个长形的马厩,一个厨房,一个面包房和几间仓库。中间有一口水井。右手边是一座大石头房子,占据了庭院里北半边的大部分空间,明显是宫殿。它的建筑风格跟新修的主教堂相同,小圆顶的拱门和窗户,一共有两层。它外观崭新——确实如此,一个角上还有石匠在忙活着,一看就知道是在造一座塔。尽管雨还在下,庭院里却有不少人进进出出,或者从一个建筑冒雨奔向另一个:民兵、祭司、商人、建筑工人和宫殿里的侍者。
汤姆能看到宫殿里有好几道门,虽然是雨天,也都开着。他并不太确定下面该怎么做。要是工头正跟主教在一起,他也许不该去打扰。但另一方面,主教并不是国王,而汤姆是个自由人,也是个合法营生的石匠,而不是来发牢骚的卑下奴隶。他决定强硬一些。他让艾格尼丝和马撒等在一边,跟阿尔弗雷德穿过泥泞的庭院,走进了宫殿最近的一道门。
他们置身于一个小礼拜堂中,头上是拱顶天花板,远端的祭坛上方有个窗户。门口附近有一名祭司坐在高书桌后面,在牛皮纸上奋笔疾书。他抬起头来。
汤姆爽朗地说:“约翰师傅在哪?”
“在礼拜室里。”祭司说,朝侧面的一道门努了努嘴。
汤姆没有向他要求谒见工头。他觉得要是自己表现得像已经约好了一样,就不怎么需要浪费时间等来等去了。他迈开大步,几下就横跨了整个小礼拜堂,走进了礼拜室。
四方的斗室里烛火通明。大片的地面被铺成了浅浅的沙坑。里面的细沙被人用尺子抹得水平。屋里有两个人。两人都瞥了汤姆一眼,然后把注意力转回到沙子上。主教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黑眼睛熠熠发光,他正用一根尖头木棒在沙子上画图。工头穿着皮围裙,耐心地看着他,脸上却有将信将疑的表情。
汤姆在焦躁的寂静中等待着。他必须给他们留下好印象:礼貌又不显得卑微,展现出自己的知识却又不能显摆。工匠头目都希望他的手下顺从而又技艺高超,汤姆自己也有当雇主的经验,所以对此略知一二。
罗格主教正在勾画一座两层建筑的草图,三面都有大窗户。他图画得不错,横平竖直。他画了一张平面图和一张侧视图。汤姆能看出来,这东西永远也建不成。
主教画完了,说道:“好了。”
约翰转向汤姆问道:“怎么着?”
汤姆装得好像对方是在问他对这幅图的意见。他说:“你不能在圆顶地下室上开那么大的窗户。”
主教恼怒地看着他:“这是书写室,不是地下室。”
“可是都会塌的。”
约翰说:“他说的对。”
“可是他们要书写,就得有光亮。”
约翰耸耸肩,转向汤姆:“你是谁?”
“我的名字是汤姆,我是个石匠。”
“我猜到了。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找工作。”汤姆屏住了呼息。
约翰立刻摇头:“我不能雇你。”
汤姆心里一沉。他很想转身就走,但还是决定礼貌地留下来听听原因。
“我们在这已经干了十年了。”约翰继续说:“大多数石匠在镇上都有房子。我们已经接近尾声了,现在工地上的石匠都超出实际需要了。”
汤姆明白,现在的情况毫无希望,但他还是问道:“那宫殿呢?”
“一样的。”约翰说,“多余的人手我都用到那边去了。要不是因为这个,还有罗格主教的另一座城堡,我可能都已经开始解雇石匠了。”
汤姆点头。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太绝望,自然一些:“你听说过哪能找到工作吗?”
“今年早先有人在沙夫茨伯里的修道院里建什么来着。也许还在建。离这儿一天的路程。”
“谢谢。”汤姆转身出门。
“抱歉。”约翰在他身后喊道:“你看起来是个好人。”
汤姆无言以对。他觉得很沮丧。之前他的期望太高了:事实上被拒绝也并不少见。由于以为自己又能参与修建主教堂了,所以他太过兴奋了。现在他也许不得不面对单调的小镇城墙,或是给银匠造一幢丑陋的住房。
他挺起胸膛穿过城堡的庭院,回到艾格尼丝带着马撒等他的地方。他从来不会在她面前露出失望的神情。他总是想给她留下一切顺利、他能够掌控局面的印象,想让她觉得即便这里找不到工作也没什么严重的问题,因为下一个镇子——或者再下一个——上肯定会有活可干。他明白,要是他显出任何失落的迹象,艾格尼丝都会敦促他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但是他不想这么做,除非他能找到一个将要修建主教堂的城镇。
“这儿没我的份儿了。”他对艾格尼丝说,“继续走吧。”
她有些垂头丧气的,“你本来以为,这儿正在建个主教堂还有个宫殿,一定能再容下一个石匠吧。”
“两个建筑都快完工了。”汤姆解释说,“他们现有的人已经超额了。”
一家人翻过吊桥,钻回了镇上人烟稠密的街道。他们是从东门进的索里斯伯里,现在要从西门出去,因为那条路通向沙夫茨伯里。汤姆向右转,领着他们穿过之前没来过的那片城区。
他在一座石屋门口停了下来,它看来亟需维修。建房时用的泥灰太薄,现在已然不断剥落。霜钻进了洞里,一些石头都裂开了。要是再这样过一个冬天的话,损坏会更严重。汤姆决定给主人指出这点。
底层的入口是个宽大的拱形。木头门开着,一个手艺人坐在门口,右手拿着锤子,左手拿着一把小锥子——有尖端的小金属工具。一块木头马鞍放在他面前的工作台上,他正在上面雕刻着复杂的花纹。汤姆能看到后面堆着木头和皮革,还有一个男孩用扫帚扫着刨花。
汤姆说:“您好,马具师傅。”
马具工抬起头,在他的分类中,汤姆是那种需要马鞍会自己动手做的人,他简略地点点头。
“我是个建筑工。”汤姆继续说,“我看你需要我的服务。”
“为什么?”
“你房子的泥灰都脱落了,石头也要碎了,你的房子有可能撑不过下个冬天。”
马具工摇头,“这镇上到处都是石匠。我干吗要雇个陌生人?”
“好吧。”汤姆转身。“上帝与你同在。”
“我希望如此。”马具工说。
“没礼貌的家伙。”他们离开的时候,艾格尼丝悄悄对汤姆说。
街道把他们带到了一座集市。在这片半亩大的泥海里,来自周围乡村的农民用他们点滴的结余,比如肉、谷物、牛奶和鸡蛋,来换取自己不能生产的必需品——罐子、犁头、绳子和盐。集市通常都是丰富多彩的,有时甚至一团乱麻。有很多善意的讲价,相邻摊位的恶意竞争,卖给孩子的便宜蛋糕,有时还有吟游歌手或一群杂耍艺人,许多浓妆艳抹的妓女,还可能有残疾老兵讲起关于东方的沙漠和凶暴的萨拉森游牧部落的传说。那些在买卖里得了好价钱的人,通常情不自禁要庆祝一下,于是他们刚获得的利益就被换成了烈酒,所以到中午的时候,那里总是有人又吵又闹。其他人可能会把他们的硬币输在色子上,然后导致斗殴。不过现在,在一个湿润的早晨,一年的收获都已经被售完或者被储存起来,市场萧条了不少。满身雨水的农民跟全身发抖的摊贩悄声讨着价,所有人都期望尽快回家,坐在熊熊燃烧的壁炉旁。
汤姆一家推搡着走过阴郁的人群,对卖香肠人和磨刀人半真半假的推销说辞充耳不闻。就在他们快走到市场另一边的时候,汤姆看到了他的猪。
你可以使用这个链接引用该篇文章 http://publishblog.blogchina.com/blog/tb.b?diaryID=66808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