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小说之二,应该是目前这一系列里面自己最满意的一篇了。
No.6 Sonata a Tre per due
Oboi e Basso Continuo
Il Monaco Non Prevede Il
Futuro
I. Vivace
一老一少两个人走在蜿蜒的乡间小路上,太阳已经爬到天空正中,但气温仍然不足以达到让人感觉舒适的程度。年轻人不住地搓着手,嘴里不时发出嘶嘶的吸气声,虽然看起来他很想找个兜把手插进去,但身上破旧的红色束腰长袍实在无法为他提供这小小的避风所,背后耷拉着的兜帽也破了两个窟窿,即便将它套在栗色的头发上,也不见得会更暖和。老人留着长过胸口的白胡子,头发剃得精光,脸上皱纹横生。他身上的衣服同年轻人一样,只是更陈旧些,红色已然凝固成了紫黑色,犹如血迹在时间作用下的变化。然而老人的眼神十分安详泰然,全然不顾自己裸露在外的双手和耳朵已经冻得通红。他们每人挎着一个背包,年轻人的背包里装的大致是比较沉重的生活用具,从形状看,老者的包则似乎塞满了书籍。
“师傅,我们这次要怎么筹集修葺礼拜堂的善款啊?不会像上次那样吧,我跟卡维松师傅一起去化缘,他竟然打算带我步行去泰瑟尔。结果路上连饭都吃不饱,他半路就病倒了。”
“他那个老顽固……”老人短暂地放弃了脸上平静的表情,对年轻人提到的人有些不满,“这次我自有高明的法子。”
“那太棒了,我一定得跟师傅您好好学学,免得以后到处去要饭。”青年不禁眉飞色舞。
“你这小子,净想偷懒,这是我们的修行。你到底怎么混进我们全知之神萨弗拉斯的修道院的?”
“我也不想当武僧啊,据说我刚出生就被遗弃在修道院门口,然后被好心的卡维松师傅收养了。”话音刚落,他的肚子突然抗议起来,“师傅,我们还是先找个辙祭祭五脏庙吧。”
老人指了指小路前方的一片村落:“这不就快了。”
II. Sempre Piano
“这是一位路过的高僧忍痛割爱卖给我的古代大师的预言,据说是他家传了将近四百年的宝物。”
“那一定很准啦。”
“还能有假,你们看看,前面这些年的事说得完全不错。”
“您可真得着宝贝了,赶紧看看明年有什么大事,我们也好提前做个准备不是。”
“……这说的是我们明年能丰收吧?”
“不,我看是说应该给自然之神献祭。”
“其实是要等涝灾过了才有丰收吧。”
“你们几个没见识的家伙,连隐喻都不懂。前半句指的显然是我们国君有难,我可听说了,他兄弟正纠集人马准备政变呢。”
“等事情发生了,就知道谁猜得对了。”
于是各人兴高采烈地散去了。
“兄台近来可好?”
“托您的福,甚好,近日还有幸自一位世外高人手里得了一册宝书,故特请贤弟来共同赏评一番。”
“哎呀,如此文采如此预言之能,真是世间绝无天上少有啊。”
“贤弟对今年之预言有何高见?”
“……此句含有飞黄腾达之意,仁兄必能借此吉言升官发财。”
“然而恐怕若断句在正中之处,也可做遇小人难有所成之解吧。”
“如若真中它言,便留之以观后效。否则便把这晦气之物束之高阁罢了。”
“贤弟言之有理。”
于是两人高谈阔论地入席去了。
“牧师大人,给俺们问问神仙,俺女儿来年可能找个好婆家?她也老大不小了。”
“牧师先生,能不能帮俺问问你们主事的,俺家的枣红马明年能生下小马驹不?”
“走走走,没事干别来捣乱,我们的神明不管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这叫啥破神仙,嘛都不知道。俺们还是去老斯家查他的宝书去。”
“听说小约前几天从外地回来,也带了一本。”
“得了吧,小约那本跟老斯那本可不一样,今年的事都讲得不准,肯定是假的,俺听说他已经偷偷给烧了。”
于是几人面带鄙夷地回家去了。
“编辑先生,这次跟您见面是想商量一下关于预言书的事。您看能不能把去年的部分稍稍做点修改,毕竟上次那版太难理解了,会影响销量的。”
“我正有此意,您不说我也会提的,我们最近又收到了各地寄来的好几个不同版本。我会挑一个比较好理解又接近实际情况的版本换上去的。这样的话那些狂热的拥趸和无聊的研究者应该也不会再批评我们编辑不用心或者印刷总出错了。”
“那太好了,您真是帮了我大忙了,我们就靠这本书支撑财政呢。”
“哪里哪里,这样做也有助于提高我们在文化圈里的影响力啊。”
于是两人满怀憧憬地工作去了。
“市长大人,我和几个不同领域的专家经过研究发现了一条重要的信息。”
“请说。”
“我们研究那本最新翻印的自古代流传至今的预言书,并将其内容与今年我国及周边范围发生的重要事件相比较,得出的结论是,这本书里大量的内容都有其正确的可参考性,有进行推广学习的价值。不仅如此,我们还通过对比,推断出了二十余个古代通用语词汇的用法或含义,而这些都是在此前的文献中从来没有人提到过的。我们希望能将这些内容修改到古代语言教科书中相应的位置,并且继续申请资金对之前几百年的内容进行整理和归纳,以便取得更多考古学、历史学和语言学上的突破。”
“嗯……不错不错,很好很好,就照您说的意思办,此事也由您全权负责。”
于是专家们斗志昂扬地研究去了。
III. Allegro Assai
之后师徒二人再也没有回过他们的修道院,过着四处漂泊的生活,出卖自己抄写的预言书是他们的主要生活来源。粗茶淡饭和风餐露宿对过惯了清修生活的老僧人并不算困难,年轻人也慢慢适应了这种境况。有机会的话,他们会请求搭乘路过的车马,否则就凭自己的双脚行走。二十余年的时间里,老人几乎带着他的唯一弟子走遍了费伦大陆所有的国家,从最西方繁荣的宝剑海岸到最东方广漠的游牧之地,从最北方民风彪悍的冰风溪谷到最南方法师云集的哈鲁阿。老人愈发显得苍老,他的眼睛越来越差,眼光却越来越犀利。年轻人已经长成了中年人,颌下蓄起了花白的落腮胡,栗色的卷发也不如先前稠密了。
终于有一天,老年僧人觉得自己没法继续奔走下去了。在一座冷清祥和的森林边缘,他盘膝坐了下来,对徒弟说:“我累了。”
“师傅,休息一会就好了。”徒弟拿出一个水袋递给他。
“不,这次不一样。我再也走不动了。”老人有些气喘吁吁,“我想我赶不上明天的晨祷了。”
在各地见惯了生离死别的中年人只是默然,热泪慢慢在眼眶中聚集。
老人没有接水袋,拍了拍他的头:“傻孩子,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你该替为师高兴才对。”他顿了一顿,继续缓缓说道:“我编了半辈子预言,这次终于有一个要兑现了。”老人微微一笑,中年人想应和着一起笑,却笑不出来。
“可是书上说得道的高僧可以摆脱凡间年龄的桎梏……”
“传说而已,与我等的预言只属同类。”
“弟子不懂。传说讲的不是过去的事情吗?”
“未曾实现的传说即为未来,已经实现的预言即属过去。我们并非在写未来,而是在写过去。”
“那为什么还有许多人相信我们写的东西呢?”中年人显得有些迷惑,皱纹中却又浮出了一种年轻人般的好奇。
“所谓迷信,非虔信神明,名为信人,实为信己。”老人深吸了几口气,沉思了良久又开口道:“物竞天择,适者方存,世间万物,尽皆如此。”
“连预言也不例外?这就是您为什么要我把每本书写得都略有不同?”
老人点点头:“我已经没什么可以教给你的了。”
中年人含泪磕三个头,然后师徒两人都不再说话。
第二天清晨,中年人醒来的时候,身旁的师傅已经在平静中停止了呼吸。他将师傅的骨灰带回了修道院,随后依然继续着自己传播信仰的旅程。
又过了三十年,他才终于在烛堡定居下来。他所撰写的众多预言书中的一个版本——虽然不是任何一个原始的版本——脱胎成为了家喻户晓的费伦年名表。他自己被人们称为伟大的预言家,而他抛却了不知是谁的父母姓氏,继承了他师傅的姓,自称阿劳恩多(Alaundo)。
当然,这也只是关于他的传说或者说未经证实的对过去的预言中的一个。
Finale
2007.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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