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4 Sonata per Tromba e
Basso Continuo
Il Barbaro Non
Capisce Parola
I. Prelude
风暴之爪月 十七日
在待在学院里闷头教了十三年书之后，我终于下决心出一趟远门。受一个朋友的委托，我以语言学工作者的身份，跟随一支资源考察队，前往因米尔谷地。此行的工资待遇不错，不过我的工作很是简单，就是帮助同行的队员，跟当地部落里的蛮人交流。
经过跟领队学者的商议，我们将出发的时间定在了下下月的头一天。然后他向我引见了其他参加者，其中有两个，据他说是“庞大”的学士，我略感不解地问了他其中含义。他告诉我那是大家对庞戈洛夫变化师大学的简称。从名字看应该是所较新的私立学校，此前对其全名也仅是有所耳闻。而那两个小孩偷瞥我的眼光中充满了轻蔑，仿佛我是不知道三月之后是四月的外界生物。
我已经在学术界摸爬滚打了二十几年，自然不会跟他们一般见识，不过心中还是隐隐对此次远征的前景感到忧虑。
…………
II. Allegro
花时之月 一日
今天是考察队出发的日子，一切如计划进行。我们从因米尔玛城出发，开始是骑马，下午进入谷地以后改为步行。我感到自己确实老了，尽管大部分行李都由骡子来驮运，我只背着随身的必备物品，但走了不到两个小时，还是已经气喘吁吁。不过，那几个看起来缺乏锻炼的年轻人也并不比我强多少。
大约下午四点多，我们在谷地里见到了第一个村落，大约有十余户人家，六十人左右，居民为未开化的蛮族，以采集、狩猎和捕鱼为生。刚开始的时候，我跟他们的交流出现了些许的障碍。因为他们的语言比较古旧，似乎是从几十年前的莱瑟曼语中分化出去的。现今通用语大行其道，除了像我们这样的专业工作者，连纯正的莱瑟曼语都很少有人会说了。其实我大多时候也只是纸上谈兵而已。他们的语言对很多辅音的处理方式有些特别，更麻烦的是他们的介词变格相当奇特，根据我的经验判断，有可能是在长期的蛮荒生活中受到了精简。
虽然他们说的句子我大部分都可以了解大意，然而要像把我的意思，转换到他们的语法结构中，完整地进行表达，却需要大费周章。好在这些蛮人并不像他们外表看起来那样粗野和凶暴，有些句子我向他们解释了三四遍才得到答复。
在我有些口干舌燥的时候，一个大约十五六岁的男孩从远处的雾气中走了出来，还提着两只捕来的野兔。他看我们的时候，眼里流露出了好奇和兴奋的光芒，而他来到我身边以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通用语的“你好”。
在他的帮助下，我们成功获得了暂时在村子附近扎营的许可。后来，我了解到，这个男孩叫做提米斯，他出生在附近的一个小城里，但很小就流离失所，阴错阳差地跑到了因米尔谷地里，被此地居民收养，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将近十年。他的通用语实际也只掌握了一点皮毛，很多时候还需要用当地语言的词汇来表达自己。在他的恳求之下，我答应在驻留期间教他通用语。反正我并不需要参加勘探，正好也可以了解一下他们的语言，也许今后有时间还能写一本专著出来。
III. Adagio
花时之月 二日
上午，提米斯和村里一个成年男人带着我们进入了谷地深处，周围雾气很重，气温比较高，据说是因为谷地里温泉很多。
中午吃饭的时候，成年男子用血腥却又高效的方法剥鹿皮，提米斯则负责劈柴生火，他手臂上粗壮的肌肉和熟练挥动大斧的样子，完全不像个十五岁的孩子。
下午，全队继续向谷地内行走，根据队长的计划，我们今晚要在前方露宿。路上有些野兽出没的痕迹，不过队里有两个雇佣来的战士专门负责保障安全，加上装备充足，应该不会有问题。
晚饭过后，提米斯来学通用语，我们坐在火堆旁边开始了第一课。我从最基础的字母和发音教起，由于在野外生活的时间太长，他几乎已经完全不能读写，发音方面除了昨天记述的方言上的差异以外，还有一些组合音是错误的。我一项一项地给他纠正，这堂课一直上到深夜，在我的催促下，他才返回了帐篷里。
要对他进行一个初步评价的话，应该算是个勤奋的好学生。虽然他并不是非常聪明——我就亲自教过能在一个月内完全掌握复杂的古耐色语法的天才——但也比大部分孩子学得要快些，此外他还有以往母语的基础，以及一腔如饥似渴的热情。我猜在我们下周中离开这里之前，他至少能达到小学毕业的水平。
…………
IV. Menuetto
花时之月 四日
与昨天一样，大多数考察队员在当地成年人的带领下出去工作，作为翻译，我自然需要随队出行，只有两个后勤人员留在了野营地。因为下午大部队要进行定点测量，我跟提米斯以及一个扭了脚的青年学士，一起提前回到了驻地。
捕猎过后，提米斯又凑到我身边央求我教他新的词汇和语法。这两天他的进步确实不小，据他自己说几乎已经能听懂常用的对话了。不过，我跟他说的时候自然有意放慢了速度，并且用的是标准通用语，估计到听懂普通人日常对话的程度，还需要一定练习和积累。
傍晚时分我们点起了篝火，把从溪水中捕来的鲜鱼一部分做汤，一部分烧烤。不一会，考察队的其他人就回到了营地。
坐在火堆对面的两个看起来年纪较小的考察队员，在等汤开的时间里聊着天，其中一个说：你听说小克的‘叶锁’（注：此说法是新近才兴起的，疑为龙语中表示秘密、传言之词irthos的直接音译）了吗？
另一个回答道：就是他被AWBB（注：著名的西核心地银行业及商业研究院Academy of Western-heartlands’ Banking and
Business的首字母缩写）据掉那事吧，早就知道了。
第一个青年人又说：他还抱着信哭了一晚上，真够‘空’的（注：此用法缘起于数年前，原指施法者的法术位全部用光，后来也表示软弱、缺乏能力之意）。
过了一会，忙完杂活的提米斯坐到我旁边，低声神秘地对我说：我想这个艾什么什么一定是小克深爱的女人，所以才会为她哭。然后他还说他很尊重这种重感情人。我感到有些窘迫，但又不好跟他直说，而且要是被其他人听到，一定会遭到嘲弄。所以我只是把一支穿着烤鱼的树枝塞给他，堵住了他的嘴。
晚上讲课的时候，我跟他解释了研究院的事情，他似乎显得颇为迷惑。但当我问他有什么问题的时候，他却只是摇摇头。
补遗：我得承认自己的脑子也不如原来好使了，如果不把这些注释写下来的话，估计我很快也会忘掉这些时髦词汇的含义。
V. Giga
花时之月 五日
又是平凡的一天，我已经基本适应了因米尔谷地里风餐露宿的生活，虽然潮湿的空气让我膝盖和后腰有些酸楚，但这里比繁华喧闹的大城市来得舒服一些。
年轻人总是沉不住气，提米斯也不例外。他们总是怀有对未知事物的各种不切实际的憧憬。自昨天夜里英勇地击退了几只野狼之后，他今天大部分时间都跟队里的孩子们混在一起。然而根据我的观察，他并没有很好地融合到那个群体中，主要问题不是他的语言，而是那些城里孩子不断地嘲笑他的一无所知，却又从来不告诉他正确答案。
晚饭前，我正在看书的时候，听到有几个人在讨论近期哈斯兰女巫们内部派系斗争的事，一个人说他是‘米饭’（注：即从立场上支持米丽拉斯女巫一派的群众的简称），而另一个人则表示自己更喜欢‘腊肉’（注：就我猜测，此词应该是另一位女巫首领拉赫娜·若尔尼科娃的姓名缩写谐音）。这时在一旁专心聆听的提米斯肚子咕咕大叫了起来，惹得他们所有人疯狂地哄笑。我把满面通红、不知所措的小男孩拉到了一边，给他上了一堂新的语法课。希望这件事不会对他今后的学习和交流产生负面影响。
饭后他老老实实地来上课，有好多次，我教给他一个生词的意思时，他都两眼放光，大概是回忆起了白天听到的什么新奇的事物，不过那些年轻人嘴里的词和这些传统词是不是同样的意思，我就丝毫没有把握了。
临走的时候，他突然问我，知不知道什么是PST，并说有个战士告诉他那种东西很好吃。我思索了一会，最终还是没有在脑海找到一个跟食物有关的意义。这些淳朴的人不会掩饰自己的感情，我清楚地看到他稍微撇了撇嘴。而我还给他的是，冷冰冰的目光。在我严厉目光的注视下，他露出了一丝歉意和内疚，小心翼翼地道别然后走开了。
睡觉前我问过同帐篷的勘探员才了解到，所谓的PST——更通俗的叫法是帕斯塔，因为与安姆地区的某道著名菜肴同音——原来是在种养过程中“受到灵能影响的优质水果”或者“潜含灵能的优质水果”的首字母缩写（注：此人并不知道这种说法的具体来源，我猜测可能是来自西北方一带依路斯坎语，也可能是蒸汽湖周边地区的方言）。由于费伦大陆上能使用灵能者相当稀少，这种水果只有富有的贵族家庭才能吃到。
…………
V. Andante
花时之月 十日
考察的进程十分顺利，据说可以提前两到三天返城。这几天提米斯待在我身边的时间越来越短，他更喜欢跟在那些不时发出的哄笑年轻人身后。在他的对话中，也跟那些年轻人一样，出现了越来越多难以理喻的新词汇，甚至还有一些是他们刚刚创造出来的。在我们偶尔谈到这点的时候，他只是简单地说：这不是很有趣吗？
由于提米斯已经可以和队里的年轻人进行基本的交流，所以在那些孩子们的要求下，队长以保证我的身体健康和人身安全为由，让我白天跟后勤人员一起留在营地里。在这里已经没有了我的位置，这种消极怠工式的生活让我浑身不自在，白天除了坐在帐篷边读书，或者看成年蛮族人削他手里的木雕，耳边还充斥着两个中年的后勤人员赌钱的呼喝声。
晚上回来的时候，在那些年轻人说笑中，我听到了一个叫做“踢死你”的词，问过提米斯之后我才明白，这是他的新外号。面对他调皮而又羞涩的笑容，我不禁有些担忧。
…………
VI.
Finale
落叶之月 三日
又到了秋天，学院开学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周围的一切似乎都一如往常。今天给法师系高年级的学生上完《高等龙语教程》之后，我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提米斯。
自从花时之月的考察以来我们就再无联系，他说其后他跟随一个贵族子弟回到了因米尔玛，在他家里做一些力气活。我问他对这座繁华的城市有什么看法，他说他非常喜欢这里的文化。
如果不是他红扑扑的脸颊和结实的肌肉，应该不会有多少人知道他曾经长时间生活在山谷的部落里，因为他的通用语已经跟大多数城里人一样流利了。不过，他的话却经常让我听不懂，他语句里的怪异词汇比我接触过的任何一个青年人都多，我想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些意思在正常情况下应该用什么词表达。
临走的时候他给我留了地址，字迹很工整。然而在他离开以后，我重重叹了口气，把那张字条团起来塞进了口袋最底下。也许他是那个部落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来第一个学会通用语的人，但我宁愿当初没有教给他任何东西。
他也许从来没有理解过任何一个出自他笔下和口中的“有趣”的词，包括“文化”这个字眼。
Finale
2007.10.2
你可以使用这个链接引用该篇文章 http://publishblog.blogchina.com/blog/tb.b?diaryID=64866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