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们停了下来,在他周围徘徊着,显示出的只有冷淡的漠视,然后开了口,他们的嘴唇动作一致:“我是阿扎林大君的声音。”他们通过自己腐烂的声带,发出嘶哑的音色。
法师王!在这里?“阿、阿扎林大君?”他结结巴巴地问。
法师王是一名强大的巫师,但他也不会去体察领地边缘一个小人物的困境,更不要提施以援手了,这太令人震惊了。他一定是用法术唤起了这两个死人,然后让他们来行使他的意志。
“说明你的身份,”死人用平板的语调命令道。
“我是鲁道夫·范·里希腾。”
另一具尸体加入了先前这一对——这是一个女性,喉咙被剖开了。“我知道你,”三对剥了皮的嘴唇一起发声,有的带着咝咝声,有的音色嘶哑,“你是瑞瓦里斯的一个医师。”
“是的,阿扎林大君。感谢诸神,您来了!” 范·里希腾高呼道,同时压抑着冲进嘴里的胆汁,因为他看到了滚动的眼球和风干的白骨。
“不要高兴,范·里希腾。我对待扰乱夜晚安息的人从不宽恕。只有一件东西延迟了你的死亡:好奇。那些维斯塔纳人对你做了什么?”另一个僵尸拖着地走了出来,加入合唱。范·里希腾哑口无言地盯着它断成一条一条的手指,应该是在挖土出墓的时候磨损掉的。
“说!那些维斯塔纳人对你做了什么?”它们用来自墓穴的音调齐声道。
男人的视线沉向地面,故事在他脑中成型。“昨天,他们来到瑞瓦里斯,我家里,要求我治疗他们部落里的一个人:拉多万·拉达纳维奇——就是那边的人。”范·里希腾用颤抖的手指指着乌黑头发的维斯塔纳人,他现在堆在塔纱腰上,那里伤痕累累,被血染得殷红。“但是他已经病入膏肓了。我没办法救他。”
范·里希腾的喉咙拧在一起,记忆又重新聚焦。“他是他们首领的儿子。她责难我见死不救,而且威胁要诅咒我。我告诉他们,要是能阻止他们施展那些恐怖的能力,他们可以带走我的任何东西。而当我今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他们选择了我的儿子!”医生停了一停,像吞碎玻璃一样咽下了自己的愤怒。
“老贝兰多夫——我的邻居——看到他们向西而去,”他终于大喊起来,“我一整天都在追赶他们,但他们比我预想的要快。”更多的僵尸笨重地走过来,鬼火围成的圈子即将沸腾,现在火把上逐渐熄灭的布条余烬已经无法与其争辉,他还能够听到更多又重又慢的脚步声正在接近。
“那些维斯塔纳人不走道路,”刺耳的合唱咏诵道,“他们在迷雾中旅行。他们现在很可能已经到了巴罗维亚,他们对施特拉德·冯·扎罗维奇阿谀奉承,所以他赐予他们庇护。”
“巴罗维亚?但是从这里骑马的话也得四五天啊。”
“对他们来说,步行不足一小时。”
“那我的儿子就算丢了!” 范·里希腾哀呼道。
“相当肯定,”阿扎林繁复交叉的声音说,“那么,如果你能报仇的话,你会怎么做呢?”
“我——”他顿了顿,对这个问题没有防备,“我不清楚,但我会想明白的。”
“你会……杀掉他们吗?”
“我是个医生。我不知道怎么杀生!我……我只是希望把我儿子偷出来。可能我已经度过了四十多个春秋,但我仍然能进行相当隐秘的行动。”
“拉开一段距离之后,你根本都无法跟住维斯塔纳人,更别说在不被注意的情况下接近他们了。”不死生物们集结起来反驳他。仍然有新的到来,现在肯定有二三十个了。
范·里希腾感受到针扎般的愤怒。“我怎么会知道应该怎么做,我以前又没有做过这种事。没有知识,人只有通过经验才能学会——”
“也正因此,那些愚蠢的法师才被杀死。”
“我不是傻瓜,我是一个走投无路的父亲!另外,大君,我学东西很快,然后作为一名医生来说,我确信知识就是力量。”
众多干枯的声带发出嘶哑的大笑,笑声在森林里回响;医生感到胃袋中结出了许多冰渣。“确实,范·里希腾,它是最纯粹的力量,但只有当一个人获取它之后,才能使用它。”
“我终究就在这里!”范·里希腾虚张声势地咆吼着,不过演技十分拙劣。
“说得好。我有个主意来帮你复仇,因为恶魔施特拉德的吉普赛人侵入了我的领土,这件事我不能容忍。还有,我要看看这个死维斯塔纳人能不能带你穿越迷雾,这也是很有趣的。”
“你能恢复他的生命?”突然而至的希望和敬畏让医生喊起来,“那太棒了!要是拉多万能回去的话,维斯塔纳人肯定愿意把我的孩子还回来。”
“我没说我会恢复他的生命……”
合唱变成了细语,开始是异口同声,然后是令人眩晕的对位旋律,最后消隐在带有酸气的嘶嘶声中。一缕缕黑烟从他们嘴里喷发出来,扫过地面,拼接成一条有鳞的光亮绳索,蠕动着钻进了拉多万嘴里,探寻着他停止跳动的心脏。当乌黑的尖端弯折,沉入他双唇之间的时候,咏唱平息了,拉多万的眼睛睁开了。他晃悠着爬了起来,弯着身子站着,因为在塔纱倒地的时候,他的脊柱被撞坏了。年轻人松弛的下颌和脸上,都充斥着一种乌涂的蓝光,他栗色的双眼翻了回去,露出白色,而他肿胀的舌头则在牙齿间敲击,在空气中挥舞,似乎想把活化他所剩下的黑烟扇跑。
“去取马辔头。”阿扎林的一众声音命令道。
范·里希腾已然麻木得无法再问问题,他蹒跚着走向塔纱,跪在她一动不动的马头旁。她冰冷的蓝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凝滞的恐惧。他拍了一下她的下颌,那里被钻出了许多空洞,血流不止,他嘟囔着说:“抱歉,女孩。”当他的手抚摩到柔滑的嘴唇时,一股歉疚感刺痛了他。他温柔地解下辔头,从她嘴上把它滑退了下来。
“把嚼子套在维斯塔纳人嘴上。”众声音指示道。
范·里希腾看着拉多万,困惑地问:“你想让我把辔头套在他身上?”
“正确。”
“……他不会攻击我?”
“在我的意志下,今晚没有一个死物会碰你的。” 范·里希腾斜眼看着拉多万,然后又看了看苦修者们的。最后,他在周围的黑暗中四下搜索。“灌木丛里那些吃尸体的家伙呢?”
“你的感觉很敏锐,医生。那些鲜血猎手其实并不是亡灵。但是达昆里所有东西,不论死活,都听我的命令,都不会接近你的。现在,听我的命令!”
“你竟然有这么大的力量,阿扎林大君?” 范·里希腾说,这个想法突然钻进他的脑海,“凡人怎么会如此万能?”
“听我的命令!”一众声音命令道。
“是的,大君。” 范·里希腾站在拉多万身前,检查着他松散的暗色虹膜;它们有节奏的晃动着,把他的目光反射回去,但是其后并没有闪烁出知觉的光亮——除了一些可能是本能的渴望,对于一些被遗忘的事物、消失已久的事物的渴望。医生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按住了拉多万冰冷的面颊,用力把辔头套在他僵硬的嘴唇上,把不断摆动的舌头顶了回去。他把辔带绕过拉多万的头,在后面勒紧,让马具的其他部分和缰绳垂到地上。
阿扎林带有死亡气息的声音指示道:“听我的命令!抓住这奴才的缰绳,他会服从你的命令。试试看他能不能带你穿过浓雾。然后向我回报,范·里希腾,要是你能回来的话。”
范·里希腾医生不太情愿地拿起缰绳。“拉多万?”他小声说,但是吉普赛人没有反应。
“拉多万,”他重复道,用更大的声音,“带我去找你的族人。”
那具僵尸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然后转身背对医生,再次停住。
“拉多万!该死,带我去找你妈!”说完以后,消瘦的向导开始带着辔头蹒跚前行,同时,亡灵群也开始整齐划一地跟随着他。雾气的灰色触手拥抱了他们,把他们拉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烟雾中,把到处是鬼火和鲜血猎手的阴间抛在了身后。范·里希腾行走在死者中间,它们延伸成了一片失去了时间的幻象,一场爬行着的噩梦,在其中,他灌了铅的双脚刻板地模仿着,忘掉了挥之不去的逃跑冲动。面前是负重行走的尸体,他神经质地跋涉着,几乎看不到周围的事物,而他所听到的,只有无生命的人群葬礼般沉重的脚步声,所以他开始阴郁地盯着拉多万折断的脊背,不情愿地重新经历了这名维斯塔纳的弥留之际。
“我没有害死你,维斯塔纳人,” 范·里希腾声辩。
“清洗我的冤屈!找到你的族人,”他吼道,“现在就去找他们!”
作为回应,一阵微风聚集起来,冲破了迷雾,把它们迅速撕碎,露出了一片山脚,一片陌生的山区。范·里希腾检查着周围的地形,东边有几座荒凉嶙峋的山峰,把星空下的天际线雕成锯齿状。他们身后的天空呈现暧昧的蓝色,清晨正在接近,但曙光至少还要一个小时才能降临。
渐渐地,范·里希腾开始看清了不死生物群的数量。真的是一大群——也许有上百!——站成一个巨大月牙形。在饥饿的催促下,出于一种无意识的、非生命的自我意志,它们伸出手,但当它们无智力的身形碰到阿扎林设下的无形屏障时,嘴里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只有拉多万没有看范·里希腾,而是看着南方,目光顺着一条绿草丛生的小路而去,前面有一座小山头。他的舌头开始在嚼子下翻动,金属杆和他的黄色的牙齿不断碰撞,发出声响。
“你已经找到他们了,对不对?” 范·里希腾深吸口气,就像它们能听懂他的话一样,尸体军团转向,迈着笨重的步伐,朝山脊走去。
该怎么做?不管遇上什么活物,这些亡灵都会把他们撕碎。要是山脊后面有一座农场怎么办?即使人质在那里,他确实希望发生这种事情吗?要是僵尸们攻击了艾拉斯姆斯呢?
范·里希腾扔掉了拉多万的缰绳,从亡灵中间挤了出去。它们饥饿地对他低吼,但还是让他过去了。他爬上了小山,向下略略眺望,看到了一片白杨林,那里有摇曳的篝火。野营之地的树叶顶棚,没有遮盖住三辆大货车的圆顶。
这就是维斯塔纳人的旅团。
亡灵集团继续艰难前进,用爪子攀爬着山路,嘴里发出紊乱的躁动声,当它们接近营地的时候,一声警报响起。范·里希腾身处前进的集团之中,看着吉普赛人冲了出来,狂乱地做着手势,同时把闪亮的尘屑撒向空中。两个黑头发的男子挥舞着粗重的木棍,打倒了最先接近营地的几个僵尸。另外一具尸体扑到了一个守卫身上,两个人滚倒在地。那个人开始惨叫起来,因为它咬住了他的肩头。一个年轻女孩抄起一把粗木棍,猛地戳向食尸鬼残破的头颅,把头从它肩膀上敲了下来。同时,死者们包围了营地,但吉普赛人们也完成了一个结界防御圈,使它们的进攻暂时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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