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尔甘弯腰,把一大袋刚捕的鱼扛到肩上,同时感谢着神明,早些时候,他们已经把今天其余的收成都买给了鱼商们。在他转身打算再看小渔船和此起彼伏的波浪最后一眼的时候,他看到小船附近有人在鬼鬼祟祟地活动。他怕那是一只海狮来搞破坏,正要叫祖父的时候,他发现一个头隐约浮现在水面上。莫尔甘分辨不出这奇怪生物的更多细节,但这没关系。他在昏暗的光线中盯着对方,然后看到了他梦中的脸。
一瞬间,她消失了,而他转回身面向祖父。尽管两个人默默地走回了村里,莫尔甘的脑子里却是一团迷惘和怀疑。
夜里风暴席卷各地,吹坏了这座简陋的小屋上粗糙的茅草顶。莫尔甘不断地在被窝里辗转反侧,外面的风狼嚎般穿过莫尔克塔的乡间土路。他的祖父母沉沉地睡在大房间里。他能听到他们喉咙里发出的鼾声,与风雨的愤怒形成粗糙的和声。然而,睡眠拒绝给予莫尔甘类似的解脱。与之相反,他躺着蜷成了一团,体味着失落和孤独,以及在夜晚面前的渺小。
整晚都是如此。在他和安古斯回到家吃晚饭的时候,雨云就已经遮蔽了新升起的明星。莫尔甘几乎没有注意到这点。海中那个女人的脸在他头脑中熠熠生辉,自他离开码头后就一直如此,她那超凡脱俗的美丽镌刻在他脑海里。相比之下,其他所有的事物都变得丑陋、空虚和陈旧,如同寄居蟹丢下的空壳。
晚餐中他几乎一直保持沉默,不断高亢的风之歌搅得他心烦意乱。好几次他几乎在恐惧中窒息,因为在那哀伤的沙沙低语中,他听到了大海流动的嗓音,它轻轻吐出了他的名字。他的祖父母已经尽了最大的能力来容忍他。最终,莫尔甘嘟囔着回答祖母问题的行动,招致了安古斯的一巴掌。但这一下感觉起来更像是他爷爷怒气的回声,一段曾经受罚的记忆。老渔夫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浮木餐桌,咒骂着。之后莫尔甘小声说了一些借口,蹒跚着回到他的帆布床上,想要在清爽的睡眠中寻求解脱。
他失败了。
对她的想法吞噬了他,他的皮肤灼烧着,渴望她的触摸。她想要他,她喊着他,声音中充满了月光、泡沫,还有来自大海的柔软细微的催促。他躺了几个小时,想要躲开她,想要逃到他头脑里隐秘的地方。但她如影随形,叫着他的名字,像明灯一样举着它前行。
莫尔甘,来!
来,我的宝贝——回家!
来!
简短而毫无来由,他在考虑,父亲在悲哀驱使下偷船驶进冬海的那晚,是否也听到了同一个声音。也许,莫尔甘激动地想到,这种疯狂会遗传。
来!
那个声音。这次更加强烈,除了遵从命令以外,其他想法都被驱赶了出去。他大叫一声,跳下了帆布床,无法继续抵抗这塞壬的呼唤。现在冲动控制了他,驱使他冲出小屋,融入了伪黎明(*译注2)灰色的静寂中。风暴已经销声匿迹。风雨都不再拍打海岸。世界屏住了呼吸,在等待。
在等什么呢?莫尔甘想。
他立刻知道了答案。它在等他。他轻快地搓着双臂,以抵御黎明前的寒意,他顺着泥泞的小路走向码头。每一步都让莫尔甘更接近她。他没有理会坠落的树枝、粉碎的树干和其他散落在道路上的东西,他开始奔跑。他别无选择。
这种召唤之中,还含有一种承诺的感觉,以及揭开神秘面纱的一条线索。要是他将像父亲那样为大海而疯的话,他至少可以获得一些回报,一件来自漆黑海水的礼物,在过去的十八年里,那个地方才是他真正的家,比小岛上的茅屋和冥顽不化的莫尔克塔人要更真切得多。他现在明白了这点,这个念头将同样分量的恐惧和迷恋注入了他体内。
终于,他到了码头的尽头,他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他绝望地四下寻找着,希望能看到那在他清醒时和睡梦中都挥之不去的神秘生物,这样就能证明他并没有失去理智。她就在那,悠闲地漂浮在他家渔船的左侧。
即使相距这么远,她纯粹的美丽还是刺中了他。她脸上略显绿色的皮肤,光亮顺滑如大理石一般,她精细的五官让他的手指蠢蠢欲动,他非常渴望能用它们跟踪她下颌、鼻子和颈部的曲线。长长的蓝绿色头发,尽管因为水面上的潮气而显得暗淡,仍然柔和地勾勒出了她身体的轮廓。
要不是她张开丰满的嘴唇开始说话,莫尔甘几乎就要跳进冰冷的海水里去找她了。
“你好,人类的孩子,凯夫林的孩子。我还害怕你不能及时赶到呢。”她的声音甜美清澈,她的语调流畅优雅,在莫尔甘听来就像是在歌唱一样。
无数问题快要让他头脑爆炸了。她是谁?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她为什么把自己叫来?在他努力想尽快确定先大声问出哪个的时候,他意识到所有的冲动都烟消云散。他又恢复了原来的自己。
他再次打量起这个神秘的生物,他第一次注意到,她轻松打水的时候指间张开的厚蹼。她略微歪着头,明显是在等待他的回应。
莫尔甘一言不发,任由这段时间在他们之间延展,任由海水拍打码头的节奏、早起的海鸥的叫声和海滩上沙沙的风声,填充他心中消失的冲动所留下的空白。
他很生气,而且一点也不害怕。这只生物利用了他,操纵了他,当他最终开始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充满了责难。“我当然来了。你没给我其他选择。”
她报以一笑,尽管他并没有听到什么可笑的地方,他只听到了一种明显的颤抖,在他未经训练的耳朵听来,可能像是悲伤。“现在我们都没有什么选择了,小伙子,”那只生物温柔地说,柔得几乎让人听不到。然后又提高了音量:“但是你必须原谅我,莫尔甘。现在事情危在旦夕。我发出呼唤;而你来了。而爱尔黛丝(*译注3)的真正子民从来不会行走或游动于托瑞尔(*译注4)的表面上。”
现在轮到她凝视他了,深色的双眼紧紧地与他对视。莫尔甘感到他的愤怒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不知为何物的窘迫。是羞愧?在那两道来自不同世界的目光的重量下,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笨拙的男孩。
“你、你怎、怎么知道我、我的名字?”他突然结巴起来,想要把对方的注意力吸引到其他方面。
海中的女人吃吃一笑,她的愉快清晰可闻。“你们凡人背负着你们的名字,就像海豹批着外皮一样明显。从你们身上采摘易如反掌——要是你知道怎么找到它的话。”她的微笑慢慢消退。“啊,不过我知道我有点粗鲁。再次请你原谅我,因为我已经很久没跟凡人说过话了。我叫阿瓦德瑞丽阿恩沃鲁兰德拉尔。你可以叫我阿瓦德瑞尔。我属于阿鲁·特尔‘夸西尔,你们的祖先管这个种族叫做‘海精灵’,我需要你的帮助。”
莫尔甘坐在码头上,有些发懵。阿鲁·特尔‘夸西尔。海精灵。莫尔甘只是在梦里见到过这样的生物,而现在他站在这里,正在和一只活的谈话。
“你需要我的帮助?”他难以置信地问道,“但是女士——”
“阿瓦德瑞尔,”那生物打断他说,“几个世纪前我就放弃这种繁文缛节了。”
“阿瓦德瑞尔。”他继续说,选择忽视海精灵最后一句中的隐意,“但我只是个渔夫。”
很显然,莫尔甘想,这只从深海浮上来的美丽生物是搞错了。很快,她就会意识到这点,然后返回她的水中王国,把他孤独地丢下,并且发现自己的愚蠢。这时,他并不知道哪种情况更糟糕。
“一个渔夫,” 阿瓦德瑞尔嘲弄般说道,“你可比那个强多了,莫尔甘。你是为数不多的几个还能听到古老之歌的凡人。”
“是的,”她继续说道,注意到了他脸上的迷惘,“这片海洋把它自己烙印在了你身上,即使你的同族为此而害怕你、不信任你。这就是我来的原因。”
这些话简直就是吟游诗人编造出来的,年轻人想,但他能不能把它们当作胡言乱语,一笑置之呢?它们是从这样一个生物的嘴里说出来的。自从他第一次看到她,莫尔甘的世界就已经失去了控制。他感觉自己被抓到了某种不安宁的潮水中,被带向了漆黑的深渊之内。然而,阿瓦德瑞尔的话听起来很真切,她的现身也给了他一些可以凭依的东西,那是喧嚣的海洋中一把稳定的锚。他沉重地点点头,不敢说话。
阿瓦德瑞尔向他投去了半个微笑。“我很高兴看到太阳的子民们还很勇敢——虽然我恐怕连勇气也不足以拯救我们。你知道,莫尔甘,有一个大恶魔已经从海里最黑暗的深渊中醒来了,率领着一只他黑暗仆从组成的军队。这只军队已经摧毁了阿瓦尔诺斯(Avarnoth)。我的很多同胞……”
海精灵支吾着,莫尔甘看到,她一直隐藏着的痛苦一下爆发出来,扭曲了她美丽的面庞。他转开头,不忍打扰她。过了一会,她又开始讲述——她的声音变成了颤抖的耳语。
“我的很多同胞逃到了赛沙莱斯(*译注5)的大厅,但这还没完。那个恶魔的力量与日俱增,它将会像潮水一样席卷费伦大陆,摧毁阻挡他的一切。”
她声音中的某些东西让莫尔甘抬起了头。阿瓦德瑞尔脸色苍白,毫无血色。他正要开口问她怎么了,一个大浪打来,把她的头发冲到了一旁,揭露出横跨她右肩的一道深深的伤痕。肌肉血管都被撕断,露出了白骨。
莫尔甘小声地咒骂着。“女士——阿瓦德瑞尔,你受伤了!”他很愤怒,因为自己没能尽快发现这点,也因为她对自己隐瞒了这点。
他难以想象,她是如何忍受如此剧痛的。他赶忙开始在木造码头上寻找小划艇,它们通常被用来承载着渔民前往在稍远处下锚的小船,因为码头的停靠空间实在有限。很快,他在一个生锈的捕蟹夹子旁边找到了一艘。年轻的渔夫熟练地爬下不断摇摆的绳梯,把破旧的划艇划向受伤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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