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忽视了他。
他缓缓地在翻动的海水中闯出一条路,他所依靠的更多的是他的意志力,而非其他。当他已经筋疲力尽,船桨也重得像铁锚的时候,他脑海中浮现出了阿瓦德瑞尔的脸。她的双唇吻向他的唇,她舌头上还带着咸味,这些记忆让他再度下定决心。太多的东西危在旦夕。为了他的心和他的家园。他不会失败。
等到下午过半的时候,太阳的高温已经烤干了他身上的汗水,他的舌头肿了起来,就像一块煮熟的皮革。他深深叹了口气,放下了桨,给他纠结的肌肉们一个短暂的休息机会。他手搭凉棚,在地平线上搜索着。
几年前,他曾经跟几个好友偷偷跑出来,出航去法师的小岛,把这作为一次挑战赛。尽管这只勇猛的探索者队伍中最终没有人踏上小岛,但莫尔甘却独自划到了那片禁地边岩石密布的海滨。
即使是现在,在烈日灼烤之下,他一想到那段记忆,仍然会打冷战。达维瑞姆的高塔从小岛的珊瑚上直耸入云,就像某些巨大鲸类的牙齿,显得突兀吓人。上次莫尔甘围绕小岛划行的时候,他总是不由自主地考虑,法师会不会从他的领地里施放出一些致命的法术,以惩罚这只闯入的小船。
一个波峰把他的幻想敲出了头脑。离小岛还有相当远的距离要划,而且他感觉到时间似乎正在流逝。
在下午的晚些时候,太阳开始慵懒地下降,一片宁静降临了海面。莫尔甘迅速抹了抹额头,观察起这寂静的一幕。大海静若处子,海面在阳光的涂抹下,简直就变成了一块蓝绿色宝石的表面。在远处,他能够分辨出一道很小的阴影,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那只可能是达维瑞姆的塔。在莫尔甘还没来得及庆祝自己好运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些东西,一声咒骂从他枯干的嗓子里蹦了出来。一道灰暗的不吉利的雾墙从远处朝他压迫过来。
莫尔甘有些害怕,他重整旗鼓,希望能在雾气将他包裹之前到达目的地。村里的水手把这种不自然的天气称为安玻丽的呼吸。它经常把那些不小心的船只引诱到一处水葬场。尽管阿兰玻尔岸边的山崖上亮着许多灯塔,但通常也不足以拯救那些厄运临头的船只。
他下定决心低低地喊了一声,然后再次弯下腰,专心于眼前的任务。已经超越极限的肌肉紧绷着,发出强烈的抗议,但他仍然继续发力。在这片寂静中,时间似乎放慢了,接着,他觉得自己似乎被困在画师的草图里。他继续划着,这点他确信无疑,但那座小岛似乎并没有接近。起初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但后来他发现,第一片云雾翻滚着来到船头,马上,更多的雾像厚毯子一样裹住了他。他绝望地四下寻找着小岛的蛛丝马迹,在周围灰色的大海中寻找着路标,但是没有成功。即使是太阳,曾经用猛烈的光线鞭笞他皮肤的太阳,现在也无声、暗淡地挂在天上,变成了昏暗天空中一块隐秘的宝石。
莫尔甘心中充满了挫折感,但是对这种不公平的处境,他却没有一丝的愤怒,他对着雾气织成的毯子猛喊道:“该死!我不会失败。我不能!”
他疯狂地用拳头敲打着桨架,并且继续咒骂着雾、诸神还有躲在他那挨千刀的城堡里的法师,但最主要的还是对他自己,因为当初答应了这个愚蠢的差事。
一只海鸥应答的叫声吓了他一跳,让他把说了半句的话又吞了下去。又一次,它的叫声刺穿了迷雾,在灰暗中回响着,伴着一道白色的线条,它轻轻地发出“砰”的一声,降落在船头。这只白翎海鸥的现身令莫尔甘略有些诧异,它似乎是有意的,他甚至没有怀疑,为什么这只海鸟会飞离海岸这么远。
“嘿哟,笨鸟,”年轻人同情地说,“在你被雾困住之前赶紧飞走吧,别像这个可怜的渔夫儿子一样。”
这只大海鸥只是略微昂起头,严肃地盯着年轻人。
“走!”他终于忍不住对这只傻鸟大叫起来,放纵沮丧和怒气侵入他的声音。
那只鸟没有理会他的命令,继续看着他。最后,海鸥轻轻鸣叫了一声,拍打着翅膀,慢慢地在小船上方几尺盘旋着。然后莫尔甘注意到,海鸟的爪子里抓着一小块水晶。在他的注视之下,那块宝石开始微微脉动,柔和地照亮了他周围的幽暗。
鸟又落在船上,用狡颉的眼光看瞟了莫尔甘一眼,然后再次升空,这次飞在船前方几尺。出人意料地,水晶的亮光拨开了一些雾气,让他有机会看到周围几步的范围。
莫尔甘有些迷惑,但也不愿意拒绝这件奇特的礼物,他把桨放进水里,跟随着海鸥和它发光的宝物前进。过了几个小时——或者几分钟——在周围灰色的荒原上,估算时间的流逝是很困难的,年轻人仍然在巫术之光的引导下继续划行。毫无征兆地,他突然就冲出了纵横交错的浓雾迷宫,重新沐浴在褪色的傍晚阳光下。前方,达维瑞姆高塔的巨大白色线条若隐若现,它的位置离海岸大约只有五十尺远。他奋力地快划几下,船刮蹭在海滩遍布的礁石上。
他赶忙对任何能听到他的神祈祷,感恩戴德地翻出了小船,发动他纠结的肌肉,把船拉上了海滩。他已经来到了法师的小岛,完成了阿瓦德瑞尔的部分心愿,因此他现在满怀希望。也许海精灵的选择是正确的,他想,他躺在阳光烘烤过的沙滩上,享受着其上令人愉快的温暖。这个朴素的渔民,战胜了海风、波浪和浓雾,去传递一道紧急的消息。他喜欢这个说法,他不禁把自己想象成为一个英雄,尽管现实中的形势仍然十万火急。
海水和沙滩的撞击提醒了他,他此行的目的。他开始焦急地研究起这座石塔,寻找着入口。在逐渐削弱的日光中,法师塔看起来饱经风雨侵蚀,反倒不那么让人敬而远之了。厚厚的苔藓覆盖在破裂的石头建筑上,如同杂色的补丁,而且即使从这个距离,他也能分辨出远处的努力生长的低矮藤蔓,它们又长又粗的茎盘绕在塔基上。曾存在于它生机勃勃时期的神秘卫士和奥术结界已经悄然无踪,取代它们的是由沙子、岩石和海风组成的平庸现实。莫尔甘边嘲笑着自己的幻想,边沿着小路走向这座黑暗的高塔。
然后他发现自己正在直面死亡。
他措手不及,只听到在沙土上走动的声音,一瞬间之后,他就被重重地打倒。他撞在了坚硬的地面上,感觉空气都从肺里喷发了出去。他气喘吁吁,头晕目眩,挣扎着跪了起来,然后发现自己正在望向一场噩梦的核心。它有将近六尺高,身上覆盖着厚重的绿色鳞片,在渐渐消逝的日光中闪烁着湿漉漉的光。它人形的脸上刻满了深深的伤疤,一只大眼睛几乎完全睁不开了。另一只眼睛充满恶意地盯着莫尔甘,冰冷的黑眼球似乎要把剩余的光亮都拽进去。
那只怪物向前迈了一步,张开它略微前突的下颌。莫尔甘仍然跪在地上,他能看到一排排锋利的牙齿,无疑它们都渴望着撕下他骨头上的血肉。他想要尖叫,但是他仍然没有缓过气来。他没有叫,而是强迫自己站起来,拼命地蹒跚着走向法师塔。只要他能设法离开海滨松软的沙地,走上通向塔的小道,他还是有机会甩下这怪物的。
莫尔甘感到那只野兽的利爪撕开了他的衬衣,在其下的肉体上刻下了伤痕,就在此时,小路也出现在他视野中。他向一侧扭身,躲开了怪物的下一击——然后失足跌倒。他最后看到的就是爪尖在天空中所画下的线条,然后他的头脑里一片白茫茫。
当世界重新找回色彩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苍白的半月使小岛沐浴在柔和的光亮中。借助月光,莫尔甘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那个具噩梦般的怪兽身上,它的尸体冒着青烟。那个身影显然是个人类,因为他蓄着长长的胡子,从莫尔甘所待的地方都能看清,那人用一跟长杖的末端戳着尸体。肉体燃烧的味道从尸体上散发出来,污染了海边的空气。
“呵,我们的客人又活过来了。”那个奇怪的人喊了出来,结束了那令人难受的尸体检查。
莫尔甘想回答的时候,他的声音却卡在喉咙里。达维瑞姆·星之子——还能有谁,他推想道,在这座属于法师的小岛,属于他的海滩上,他还能找到谁呢——他的形象与传说中的法师完全不同。他又矮又胖,双下巴,面色红润,留着花白胡子,他看起来完全就像是一个酗酒无度的老醉鬼。
法师笨重地走向倒在地上的渔夫,他喘得很厉害。莫尔甘带着一种病态的兴趣看着这个人,他每迈一步,臃肿的身体都拉扯着高贵的蓝色袍子上的布料。只有达维瑞姆的白色长杖,暴露了法师的真正实力,错综复杂的咒文像流动的液态银一样镶满了它全身。
这个,还有他的眼睛。
灰色,冰冷,蕴涵着无数的风暴,它们悠远的目光令年轻人全身冻结。莫尔甘感觉自己被拉进了它们深处,他也感觉到了法师视线的重量,它掂了掂他,翻遍了他全身,然后把他扔在一边。
“你能站起来吗?”
一个声音。冷静。可靠。
放松。
他又感受到了自己的身体,抓住了伸到他面前的那只短粗的手。
“是、是的,谢、谢谢你。”莫尔甘结结巴巴地说。他又看了看躺在沙地上的尸体。“那个……那个怪兽是个什么东西?”他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但他其实并不确定自己想知道答案。
达维瑞姆顺着年轻人的视线看过去。“那些想显得自己有学识的人管它叫沙华鱼人。而那些真正了解它的人,只是称它为死亡。”法师停了一会,再次转身面向莫尔甘,一条银色的眉毛充满感情地弯了起来。“但是,真正的问题是,它为什么跟你到这来。”
莫尔甘犹豫了一阵。他从古老的故事里得知,法师们性情多变,很容易生气——这一位更是如此。在这一瞬间,他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固执的年轻人,划着小船来到了法师岛旁,畏惧地等着法师的愤怒降临。
我不属于这里!
那一瞬间过去了,莫尔甘鼓起勇气——他欠阿瓦德瑞尔太多了——开口道:“我从海精灵阿瓦德瑞尔那里带来了一个消息。”他用一种自认为坚定的语气说。
达维瑞姆的表情有些沉重。“继续,”他简单地答道。
在莫尔甘复述消息的过程中,法师一语未发。
年轻人在纳闷,法师到底在想什么,但又不愿意打断这位施法者的沉思。寂静逐渐膨胀,让空气变得沉重,就像闪电风暴来临前的时刻。莫尔甘的皮肤感到刺痛,他看到达维瑞姆把魔杖抓得更紧了。
突然,法师转身,开始向他的石塔奔去。“来!”他像下达命令一般吼道,“今晚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等等!”莫尔甘向那个渐渐远去的身影喊道,“阿瓦德瑞尔怎么办?要是这些……沙、沙华鱼人……”莫尔甘的话被这个陌生的词绊倒在地,“跟踪了我,那么他们肯定已经知道她在哪了。我们得去帮她。”
“阿瓦德瑞尔是个战士,贵族之女,她能照顾自己,”达维瑞姆回答道,没有停下脚步,“但是如果她报告的是真的,那么整个费伦都有危险了。一场大战即将来临,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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