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3 & 4- -| 回首页 | 2005年索引 | - -日语一级

No.1 & 2

                                      

Sonate per Viola da Gamba o Flauto Opus 5

Le Luce e Le Ombre

No.1 Sonata per Viola da Gamba Solo

Il Confine della Foschia

I. Andante

雾。只有灰蒙蒙的雾。

我缓缓地睁开眼睛,但只看到雾。

大约一臂左右的距离以外的事物就已完全不可见,尽管我开始的时候怀疑这是我眼睛的问题造成的,但无论怎样调整视线,眼前的景象都不会对我做出让步。就像灯火通明的城市里抬头仰望星空一样,你也许会看到某个地方有星光在闪烁,但你无法确定那是不是错觉。越努力睁大眼睛,就反倒越不能肯定。

它不能让我看见任何东西,所以它存在的唯一作用就是让我知道自己还能看到东西。

头脑如同被从中心抽空了,而周围的组织都正在向里面塌陷一样,充满了挤压的疼痛感。

我试着动一动身体,因为到刚才为止我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身躯和四肢,但此刻我可以清晰地听到骨头和关节噼啪的响声。我用双手勉强撑起身体,从两臂的肌肉传来强烈的酸痛,喉咙也十分干涩。坐起来以后,我用左手摸了摸一直贴着地面的半边脸颊,有些麻木但似乎没有受到硬伤。

一个人坐在浓雾里,我一边调整着身体的状态,一边开始思考自己的处境。这里应该不是我熟悉的任何地方,那我究竟在这里做什么呢?为什么会倒在这里呢?持续的头疼迫使我中断思考,同时用右手不断地按揉两侧的太阳穴。等到头疼稍微减缓一些,而肢体也不再那么迟钝的时候,我开始打量起自己来。

上身是一件轻薄的黑色皮甲,外面套着一件带兜帽的黑色斗篷,下身是有些厚的贴身布料长裤,还有深墨绿色的软底短皮靴,手上还套着一双略微有些厚重的鹿皮手套。全身上下似乎没有可见的外伤。在离我脚两步远的地方,有一把匕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我欠身过去小心翼翼地拾起它。匕首通身并无奇特之处,只是柄的一侧浅浅地刻着一个大写的字母Z

这是我的匕首吗?Z代表什么?难道是我的名字?那么,我的名字是……我突然发现我已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遭受很强烈的不适感,比如恐惧或者惊慌。我试着冷静地在心中寻找答案,但每次总是在接近目标的时候功亏一篑,这使焦躁慢慢滋长。在我还没决定放弃之前,如同枯井一般的喉咙里传来的干渴压倒了一切。

于是我只得说服自己,先要去找到能让我活下去的地方,再去找我是为了去什么地方而活下去。

No.2 Partita per Flauto Diritto e Basso Continuo

La Danza della Principessa

I. Ouverture

舞。只有乱糟糟的舞。

在音乐由辉煌庄严的序曲第一段,进入到快速的赋格部分时,大厅里的人们也随之开始起舞。虽然竖笛、巴松管与弦乐的对抗井然有序,虽然那些衣着光鲜的贵族们按部就班地踏着音乐的节奏,一切丝毫没有慌乱的迹象。那我为什么会感到这个世界如此摇摇欲坠呢?

是我的心在乱。因为他和她在一起,身材瘦高的他穿得像个王子,一只手轻轻扶在她的腰后,两个人的另一只手紧握着。她穿着淡蓝色幽雅的及地长裙,满脸幸福的微笑,手扶在他肩膀,正要踮起脚贴上去附在他耳边说什么。

重复的慢乐段之后音乐渐渐停止,她也不得不离开了他耳边,我在心里松了口气,但努力不让自己的一切负面感情表露出来。

“小姐,可以请你跳下一曲吗?”这声音把我拉回现实,虽然有些突然,但我对这类情况早就应对自如了。侧转身之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年轻的贵族,相貌平平,穿戴奢华,像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

“很抱歉,先生,我在等人。”我说出了这早已烂熟的字句,拒绝得彻底而又不会让人觉得无礼。我一直在等他,只等他。

富家子弟悻悻地离开我去寻找别的舞伴。

我又把目光转回到舞池,音乐再度响起,下面是舒缓的阿莱曼德。而他,仍然和她在一起。

II. Allegro Moderato

周围仍然都是雾。我也不清楚自己走了多远。在这样的浓雾里,时间、方位都已经失去了其意义,而我甚至觉得自己也会慢慢地被溶解在这雾里。

虽然雾很大,但奇怪的是这雾中似乎并没有多少水汽。在雾中待了如此长的时间,我的衣物却没有一样被沾湿,这逼迫我只能去寻找实实在在的水源来解救干得快要撕裂的喉咙。周围本应有水的地方却感觉不到水的存在,这情形让我想起了某个教派的传说中,地狱里的刑罚之一,就是把人肢体固定浸在水里,只有头露出水面,这样他再渴也没办法自己取水,但身边却都是水。

我当然知道巴托九层地狱里没有这么个地方,因为那里充满了永不熄灭的灼热火焰,而且这种做法也甚是不合道理,但用它来形容自己的处境是再好不过了。也许现在我除了向前行走以外,唯一能做的就是说服自己的身体,这里的雾和我平时了解的不同,不要对它有奢望。

我应该向哪个方向走?没有答案。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保持朝一个方向行进。而我选择的是,那把匕首尖端所指的方向。在完全无助的人那里,任何琐碎的细节都有可能被赋予象征性的意义。

每次抬腿的时候,酸疼的肌肉都在对我提着抗议,右膝关节处也隐隐作痛,但不知是倒地前后出现的新伤还是我无法回忆起来的那些时光里留下的老毛病。

也许是有人把你打晕然后仍在这个无边无际的浓雾地狱里任你慢慢腐烂。心里突然出现的这个念头让自己吃了一惊。之前我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但我知道自己有必须活下去的决心,这也许是生物的本能。但随着我渐渐了解了自己的处境,这种可能性变得大了起来。然而这念头只是闪现了一下,我把它抛在身后,用力裹紧斗篷。

当我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眼前的东西让我一怔。

II. Allemanda

这种舞曲似乎是专门为了谈话而编排的,在或强力或快速的舞曲中,舞伴们没有办法听清彼此的声音,或者忙于肢体的移动而无心旁顾。只有在平稳悠闲的阿莱曼德和深情款款的萨拉班德中,他们才有机会调整自己的呼吸,放松疲惫的肌肉,并以飘渺而毫不吵闹的竖笛声做背景互诉衷肠。也可能会有人谈论正事,但在我们这个小小的城镇里,究竟也没有多少正事可谈。

我心不在焉地胡乱想着,尽力将视线避开耳鬓厮磨的一对对男女,尤其是他们。但却仍然忍不住用余光瞥向他那里,似乎在期待着他望向我,甚至期待着他扔下身边的她来邀请我。

稍稍呷了一口浅杯中的酒,微辣的酒味混着酸涩的柠檬汁窜进了我的口腔,我不禁抬起另一只手轻掩口鼻,小声咳了一下。毕竟还是喝不惯这种东西。

“公主,你还好吧?”身边的女孩关切地问。她名叫雪铭,很雅致的名字,尽管和她的性格不怎么相配。虽然我总认为她是女孩,但事实上她是一位远亲的女儿,与我同年。只是她的性格总像个孩子,有什么情绪全都挂在脸上,而且也不怎么学得会那些复杂的礼数。由于她家长的地位不高,所以她在父亲这里也并不怎么受重视,而对于我来说,像是个半侍女半朋友的存在。

她总是叫我公主,虽然以我们家族只统治着一座山脚下的小城镇,以地位和势力而论,离封官进爵都相距甚远,但也许以邻近地区人的观点来看,就像是本地的皇族一样吧。

“没关系的,不用担心。”我微笑着回答她。

“看起来你脸色有些不好……”她仍然不依不饶。因为彼此十分亲近,我也从来不在乎她的措辞是否合乎礼节。

“也许是这身束腰的长裙让我有些憋闷吧。”我寻找着借口,“待会习惯就好了。你去玩吧。”

她真诚地点点头,然后欢天喜地地跑回到一群女孩中间,叽叽喳喳地继续聊了起来。学不会掩饰自己才使她永远长不大吧,我这么猜想。

若有若无的音乐缓缓消失,我知道这一曲又要结束了。虽然我还抱着幻想,但他连一眼也没向这边看过来,只是专注地津津有味地和她说着话。

我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尽管本身白皙的肤色和淡淡的化装可以稍微帮我遮盖一些,但想到在下一曲欢快的库朗中,他们将如何愉悦而疯狂地享受彼此的陪伴,我便难以自持地向大厅外面走去,一到没人看见的地方,我就跑了起来。

III. Largo

我看到了一棵树。在脸离粗糙的树皮只剩下几厘米的时候,我勉强停了下来。

差点撞在树上这件事实在是很可笑,但我此刻却笑不出来,这说明身边的雾更浓了。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几乎连自己的脚都看不清楚了。但我发现了一些新的东西,我至少不是在原地兜圈子。

尽管不能看到树的全貌,我还是仔细打量起眼前的这一段来,为了不迷失方向,我并没有移动脚步。“看上去跟一般的树没什么区别嘛……”我习惯性地自言自语道。我并不能肯定自己就身处一个不一般的地方,但如此浓重又久不散去的雾绝对不属于我去过的任何国度。

有树就表明附近有水源的可能性大增,我振作精神,继续前行。在雾中的行进仍然异常地无聊,我宁可走在沙漠里,至少还能看到天空,能让我知道是白天黑夜,还有自己是向哪个方向行进。

走得时间越长,就觉得气温越低,也许是我身上的热量正被一点点地消耗,也许是我正在接近或者远离什么特别的地点。我再次努力裹紧斗篷,就像在冬天里所做的那样,好在我的手套够厚,短时间内还不至于把手冻僵。但各件衣物的接口处已经明显地感到有寒气钻了进来。

不一会,我看到了第二棵树,我之所以知道它不是刚才那棵,是因为树干的倾斜程度有所不同。我本来想用匕首在上面做个记号指路,但是又怕这一举动会触犯这树木里栖息着的什么。如果是猴子、松鼠之类的——当然,稍微动动脑子也知道,这种恶劣的环境里很难会有这样温善的动物生活——还算运气好,但要是某些难缠的树妖甚至灵体生物的话,我的麻烦就大了。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游荡者,我对隐蔽自己行踪的重要性可是再清楚不过了,尤其是在对方的地盘上。

最终我只是用匕首在地面上划了个十字记号,虽然我不确定自己下次走到这里的时候能否看得到它。当我完成起身的时候,一阵轻微的眩晕向我袭来,我明白自己的体力已经有些透支了,要赶快找到水和食物,然后找个有阳光的地方好好休息一阵。

在这时候,我听到了脚步声。

我维持一段距离跟随着前方的脚步声,雾越来越淡,这让我相信可能不用多一会就可以走出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为了听清脚步声的方位以及隐匿自己的行踪,我集中了全部的精神,肌肉的压力因为注意力的转移减轻了一点,可是喉咙却由于紧张而更加干渴。

脚步声非常有规律,两下重复一轮,而且时间间隔几乎不变,速度相当缓慢。我想,如果这声音的主人一定训练有素。当然,前提是它是个“人”。

我感觉我跟着这声音走了大约十分钟的时间,在那种情况下时间感可能很不准确,但我至少要给自己一个参考。周围的雾已经相当薄了,我大约已经能看到五、六英尺以外的物体了,周围的树似乎越来越茂密,看来我们身处一座森林。我仍然只是小心翼翼地远远地追随着那个声音,没有冒险去试探那生物的正体究竟是什么。树木给了我更多的隐藏空间,我确信它仍然没有发现我。

又走了大约五分钟,浓雾已经成了薄纱,而对方的脚步停了下来,我赶忙溜到最近的一棵树后,背贴大树静静站着。脚步声又响起,还是刚才的频率,唯一不同的是方向改变了。难道我被发现了?我努力屏住呼吸,尽力倾听那与地略微有些摩擦的移动声音。

那声音的确是向我所在的方向走来,但或许它并没发现我,只是恰好要向这个方向走,没准是在巡逻。声音慢慢地逼近,我紧张得很想吞咽唾液,但嗓子已经干旱得像在正午太阳下暴晒了一星期的土地,根本没有多余的液体可咽,真不知这是不是值得庆幸。这时我又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周围异常地静,除了那脚步声以外完全没有其他杂音,即使是夜晚的森林也应该有各种夜行动物在活动,这里却连树叶的沙沙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跟踪的时候我误以为是自己过于注意脚步声而忽略了其他声音,但现在听来根本没有其他声音。

不过我现在可没有时间来研究这个问题。脚步声离我只剩不到十英尺的距离。如果我从树后走出去,应该可以看得到它了,但我可不想这么做。脚步声突然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我明白麻烦大了。我的左右前方又多出了两个声音。

III. Sarabanda

阳台上有些凛冽的空气让我顿时清爽了不少。

时间已近深秋,夜晚正卷着寒气早早地要把太阳赶走,加上我们家族的城堡建造在方圆几英里内唯一的一座山上,刚从热火朝天的舞会冲出来,多少还有些不适应,我打了个冷颤。

然而这不是我身上最冷的位置。尖锐空虚的笛声似乎连大厅的墙壁都可以刺穿,随着深情忧伤的萨拉班德旋律,一点点切割着我的心。我感到胸口一阵压抑,于是闭上眼睛,对着远方的森林深吸了一口气。

眼前的黑暗却释放出了我深埋心底的回忆。我无法制服它,只能听任它四处乱窜。

在我们这个偏远的小镇,并没有正式的管理秩序,毕竟在一个不足千人的地方,对公共服务的需求并不那么迫切。精灵与人类,当然还有混血的半精灵是这里的主要居民,有时也会有其他正常的种族路过这里,甚至在这里定居。大家几乎都是自给自足的生活着。我们这个精灵家族可以说是这里的最高权威,但权力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大,完全算不上是统治者。祖辈的多年经营给我们留下了众多的遗产,也包括这座城堡。我的父亲是现在的一家之主,是个精明能干的商人,不仅把家业经营得井井有条,还与镇里的贵族结成了紧密的联系。母亲原本是一名文书,在二十五年前嫁给了他,也许是父亲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受到更好的熏陶吧。这种怪异的身份组合曾经在镇里引起了不小的议论,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的关系却一直和睦如初,所以流言也渐渐平息了。

他的父亲是从外乡流落至此地的一位落魄贵族,尽管境况不佳,却常参加一些上流社会的活动,不久便与我父亲熟识了。父亲便时常大方地接济他,并邀他参加宴会、舞会之类的活动。就在一次宴会上,我见到了他的儿子。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我感觉那并不是一张帅气得令人窒息的脸,但清秀挺拔、卓而不群的气质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眼神,让我不愿旁顾。可能他也看出了我的心思,后来出现得就更频繁了,我们在一起度过了很多美好的时光,即使现在想起那些幸福的时刻,我还会偷偷地微笑。我们的感情进行得那么顺利,直到她插进来搅乱了一切。

她是我的亲妹妹,比我小三岁,性格比我外向活泼得多,大部分时间喜欢撒娇,表现得像个惹人疼爱的洋娃娃一样。事实上,她相当精明,懂得利用身边一切有利的条件达到自己的目的,认真起来的时候也非常干练,在这点上我是自叹不如的。因为家里没有男孩可以继承家业,我猜想如果要从我们两个中选继承人的话,父亲一定会把她作为首选。

本来我也很欣赏这个妹妹的能力,但我尝到了娇纵她的苦果。她用尽各种手段,最终把他抢到了手。也许从旁人来看,她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毕竟我和他的关系还没有确定,而她也没做过任何可以为人所诟病的劣行。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远离我身边,确实带来了一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她不可能不知道我的想法的,这点我十分确信,因为我们是曾经亲密无间的姐妹。但她还是这样做了,就像从背后捅了我一刀,而且她知道我哪个部位最脆弱。

每次想到这里,一股愤怒、悲哀和后悔混合的情感就会直冲我的脑海,让我额头发烫手脚冰凉。

“公主?”雪铭的声音从背后的走廊里轻轻飘进我耳中。我边调整呼吸边睁开眼,不能让别人看到我失态。“有什么事?”为了抑制心中翻腾的情感,我故意用冷冰冰的语调问道。

“他们都聚到大厅里去了,主人说舞会结束以后有重要的事情宣布,派我来通知你准时出席……公主,你真的没关系吧?”传达完父亲的口信以后,她又补上一句。她一直是称呼父亲为主人,也许因为他们根本没有什么感情,而父亲对她也相当严厉。

“好的,你先回去吧,我这就过去。”我依然压着声音回答。

“是。”我听到她的脚步声远去,但速度很慢,应该是走两步就回过头来看看我的情况吧。我由衷地感谢她的关心,但就算是对她,我也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口。

我整了整衣装,突然觉得脸上冰凉的感觉连成了两条线,我竟然流泪了,真没用。

欢快的笛声暂时休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下面还有一首小步舞,它的长短固然和演奏的速度有关,但应该足够我去洗脸补妆了,最慢我也能在最后的吉格舞曲完成之前赶到大厅。

IV. Presto

我保持着镇定,我不知道自己要面临什么处境,但比这更危险的地方我也到过,濒临死亡的经历也有过几次,这并不至于让我惊慌失措。我用力盯着前方,同时也注意听着后方人的距离,不一会,两个人形生物就从灰纱般的雾里以统一的步调钻了出来。我终于清楚了它们的脚步为什么如此规则而缓慢。它们是僵尸。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开始调动全身的机能准备迎战。没有人会傻到去跟这些没有灵魂的东西白费唇舌。对游荡者来说,亡灵生物是最棘手的敌人之一,因为他们的身体已经没有痛感,也没有活物的各种功能器官,所以偷袭、毒药这些最具杀伤力的手段都失去了效果,你更没办法把他们吓得像地精那样四散奔逃。在没有牧师帮助的时候,想活下去仅有两条路,要么离开它们的活动范围,要么把它们全部消灭。

更糟糕的是我现在已经被包围了,三个僵尸成犄角之势向我包夹过来,无论向哪边突破,都要同时面对其中的两个。这样的战术显然是针对正面近战脆弱而且没有多目标法术的游荡者设计的,开始的僵尸是个诱饵。没有思想的僵尸自然无法制定出如此细致的战术,想到在这一幕背后的那位精通亡灵法术的操纵者,我不禁感到一股冷气窜过脊椎,顺手从后腰处腰带上的刀鞘里拔出了刻着Z字的匕首紧握在右手。

我观察着敌人迟缓的步伐,同时思考着对策。左前方的僵尸大约比我高一头,身上的衣服已经撕碎,右脚几乎已经从踝骨断掉,但皮和筋还是它没有从小腿上脱落,它就一瘸一拐地拖着断脚行走。头上戴着一顶暗灰色的帽子,看形状似乎是某些军队一类组织的制服,手里的长剑剑尖略扬,遥指我颈部附近。右边的僵尸比左边的略矮一些,除了左臂从肘部以上完全不见以外,不但肢体完整地保存了下来,甚至连衣物都清晰可辨。以以往的经验来说,它的装束更像是一名普通的农夫。

略微迟疑了一下之后,我终于决定从没有武器的僵尸那里突破。左腿刚一发力,一阵酸痛的感觉又回到了肌肉中,就在我尽力调整的重心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我背靠着的树木开始剧烈地晃动,背部也感觉到一股巨大力量的冲击及随之而来的震荡,在下一次可能的攻击来临之前,我借着晃动蹲在了地上,向左用力一蹬,往右前方滚了出去。我从农夫僵尸的右手边滚过,它弯下腰试图用仅存的右手截击我,但还是晚了一点,手戳到了地面上。

我迅速爬了起来,从它背后自下向上反手挥出一刀,它背部被这记积蓄着力量的攻击撕开了一条大伤口,一些绿色的液体带着阴沟式的恶臭冒了出来。虽然僵尸身上普遍都有腐烂的臭味,但在这种体液中似乎表现得更为浓烈。一击得手之后,我边采取守势边慢慢后退。然后我看清了刚才身厚巨响的来源。一直在我背后的僵尸正扛着一只长柄铁锤跨过已经倒下的树干,没有眼珠的眼眶如黑洞一般。军人僵尸转了一下方向,继续朝我这边走来。而农夫僵尸总算站直了身体,正在向我这边转身。虽然脱离了围困,但目前形势仍不容乐观。

头脑中的疲倦感在阵阵涌动,感官也变得有些迟钝。我退到另一棵树后,调整着呼吸,希望能用捉迷藏的方式把它们各个击破,这才是游荡者的战术。如果我躲闪的技术够好,瘸腿的军人很快就会落单,我认为。所以我故意躲得离拿锤子的僵尸比较近一些,虽然这样危险性也比较大。

一闻到那股臭味,我就知道农夫接近了。我诱它出手,然后用匕首和它的单手进行对抗。要伤害它并不困难,我只是在等机会。我瞥见拿锤子的僵尸接近了我们交战地最近的那棵树后,它用力抡起了长柄锤。我抓住时机,先卖了个破绽把农夫向前引了一步,紧接着向前猛地一冲,从它空空如也的左臂下方钻了过去。它正在稳定身形之时,粗壮的树干倒了下来将它压在其下。它用已经不起作用的声带叫喊着,但只发出风箱似的呼气声。

我自认为仁慈地对着它的颈部重重下了一刀,它几乎身首异处,即使是最谨慎地估计,它也很难再对我产生什么威胁了。之后我抓紧时间躲藏起来,东跑西窜地吸引着锤子的注意力,趁它再次砸向一棵大树的时候,把这个愚蠢的家伙抛在身后,开始向仍然拖着一只断脚行走的军人迂回过去。

我感到自己的呼吸很急促,冰冷的空气扎着我的肺,而头又开始隐隐作痛。至少再解决掉这一个,我鼓励自己。

在确认锤子僵尸离我还有一段距离,而军人处于一段比较狭窄的道路时,我从树后跳了出来,蹲在它背后,用匕首在他膝盖部位重重地扎了一刀,然后又补了一脚,并借此力道,把匕首从它干瘪的身躯里拔了出来。不料它在倒地的时候用空着的左手紧紧攥住了我右脚脚踝。

它的手劲大得惊人,我几乎听到了踝骨错位的声音,但却无暇顾及,因为他的剑也劈了过来。在完全没有办法保持平衡的情况下,我被迫坐倒在地,用手里的匕首来招架它另一边的力道大得同样惊人的长剑攻击。每接下一次它的攻击,我的虎口就会被震得发麻,如果不是它侧倒在地的姿势的阻碍以及缓慢的动作,估计我的武器早就脱手了。

脚踝传来的疼痛让我额头冒出了大滴大滴的冷汗,身后又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看来锤子僵尸又找到我了,如果不尽快脱身,我一定会被砸成肉泥。

军人的攻势缓慢却从不松懈,身后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我开始感到有些慌张。就像配合好了一样,我看到向我砍来的长剑的同时也听到了身后长柄锤舞动的风声。

在危难关头,原来一直空着的左手,如同不受大脑控制一般,擅自伸向了左后的腰带,它在那里拔出了另一把匕首,迎向军人的长剑。同时右手的匕首也向着军人抓着我脚踝的手斩了下去。就像屠夫分割牲畜骨架一般,它的手被我准确地切断。而左手也挡住了长剑的攻击,身体则借强大的冲击力顺势向后滚出了一段距离。

我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声响,然后就闻到了一阵令人眩晕恶心的气味,想必是军人代替我化为了肉酱。

在完成任务之前,锤子僵尸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而它眼中也不再有为误伤同伴而歉疚之类的感情。我勉强拖着伤腿靠在一棵树上站住,我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右脚,只有钻心的疼痛提醒我它还存在,现在我多少有点理解军人僵尸的感受了,虽然它其实并没有感受。我来不及思考自己左手的问题,况且这并没有带来任何不适的感觉,好象用两手作战对我本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锤子僵尸再次扛着他的武器出现在我面前,脚步仍然同我跟踪它时别无二致,但我已经无路可退,死亡的阴影再一次笼罩着我。

终于,它挥动了锤子,从右侧向我和树横扫过来。我别无选择,只好赌上性命。我左脚蹬向树根,身体向它怀里撞过去,用右手的匕首抵挡锤子的冲击,左手则拼进全力把匕首狠狠地插进了它的胸膛。

我感觉到匕首插进它身体是所遇到的阻力,我以为成功了,但我实在低估了它的力量。匕首的抵抗简直是螳臂挡车,虽然锤子只有靠内的一小部分打在我右侧的腰上,但我感觉像有一只成年红龙踢了我一脚。我眼前一黑,一股鲜血从口中喷出,整个人向左面飞了出去,我却紧紧握住了手里的匕首,好象它们是能救我命的护身符一样。身体离地之前,我感到了左手阻力的变化,大概是匕首在僵尸的胸膛上一路画出了深深的沟壑。

我已没有能力再去确认了,五脏六腑一阵翻腾之后,我摔回了地面。然后,意识就像森林里的雾气一样急遽消散。

IV. Giga

我装做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用正常的速度走向大厅,我相信没人能发现我面庞上的异常。我虽然流了泪,但并没有哭出来,眼睛更不会肿。一旦安下心来,我注意到小步的反复段已经接近尾声,这令人心烦的舞会就快结束了。

雪铭在大厅门口等着我,我对她微笑,而她似乎也因此松了口气,小碎步地走过来跟在我身后。进入大厅的时候,门口的仆人对我们鞠躬行礼,我们点头还礼。还没等我们站定,暴风骤雨般的吉格舞曲就戛然而止。我吃了一惊,这样的速度已经称不得是舞曲了,简直可以媲美猛兽追逐之下逃命的兔子的步伐。

音乐过后的寂静只维持了几秒钟,身边突然爆发出一阵掌声。我抬起头来四面环顾,原来是父亲出现在长长的铺着红色地毯的楼梯的顶端。他微笑着挥手向大家致意,我猜想也是不通音律的他为了自己的出场才授意乐队赶着收场。

接着他双手掌心向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掌声迅速平息,“非常感谢大家能光临寒舍,如有照顾不周之处,还请大家多多包涵。”大厅里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感谢的话,顿时又喧闹起来。他又做了安静的手势,待嘈杂转为窃窃私语的时候,他满面春风地高声说到:“其实,今天请诸位高朋到此不仅是参加舞会,更重要的是见证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

下面的人们纷纷小声猜测着,甚至连我都被蒙在鼓里,事先怎么完全没有听他提到过呢?

“就诸位所知,敝人膝下只有两名小女,而我夫妻年事已高,老年得子之事恐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说到这里底下一阵哄笑,顿了一顿他继续说道。“为继承家业考量,最为适宜的方法莫过于寻得一名年轻有为能成大器的女婿了。而不日之前,已有一位我十分赞赏的青年才俊向我提亲了!”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十分激动,脸色也因兴奋而红润起来。

我感到心里一紧,时间好象停止了,周围人的议论声也飞快离我远去。难道是他?那么求婚的对象是我还是妹妹?一定是我的,虽然我没有任何证据,但是只能不顾一切地相信自己的判断。毕竟是我先认识他的,而我们的性格、爱好甚至外表都那么相配,他应该也只是把妹妹当作一个活泼的小女孩来看的。他和妹妹在一起只是觉得好玩罢了,最终还是会向我求婚的。

我想象着他穿着镶金边的礼服,手捧一大束鲜红的玫瑰,单膝下跪的样子,“请你嫁给我吧,公主。”没有什么比这更幸福了。

至少我说服了自己,深吸了一口,时间又开始流动,身边的声音又聚拢到我身边,可是心脏在用力地鼓动着,想要冲破胸膛的束缚,它跳动的声音比身边任何大嗓门的人喊叫的声音都强。

“……已经决定,”父亲又提高了嗓音,看来刚才的深思让我错过了半句话,“将于十日之后在此地举行婚礼,而今天的舞会就是他们的订婚仪式。”

“请您别卖关子了!”下面的人喊到,一定是某位好奇而喜欢传闲话贵妇人,不过怎么说她也算帮了我一个忙,如果继续保持这样的紧张状态,我怀疑我的心脏真的会跳出来。

父亲意气风发地大笑了几声,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定婚的双方就是——”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两耳,屏住了呼吸,刚才雷鸣般的心跳声现在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大厅一片寂静,其他也都竖起耳朵听着。

“冰天火焰和小女伊美莉娅。”欢呼和掌声像海啸一样吞没了我,人们都在向他们两个道喜。他毫不拘束地和那些贵族们谈笑风生,而妹妹紧紧依偎着他的手臂,微微低下头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真是的,你怎么也不提前跟人家说一声就擅自决定……”她细声细气地向他撒娇,他轻抚着她的长发。

怎么会是这样,这是不可能的,她竟然真地完全地抢走了他的心。那我究竟算什么,我付出的感情究竟算什么,过去的日子都已经化作虚无了吗?我努力用戴着白色丝绸长手套的双手捂住脸。我在流泪吗?不知道。身体的所有感觉都麻木起来,心如同扔在地下不断被人踩踏一样地疼。我不相信,绝对不相信,一定是有什么人在搞恶作剧,一会就将有人告诉我这一切不是真的。或者这只是一个噩梦,神啊,让我醒过来吧。

我眼前一阵黑暗,感觉天旋地转,我努力地转身,想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冲回自己的房间里去,至少找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然而刚走了两步我就失去了平衡,向后倒了下去。我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还有人伸出手试图扶助我,但那手就冷得像深冬山上的第一场雪一样。我感觉自己就那样无助地倒在雪地里,然后被掩埋了起来,一切知觉都消失了。

【作者: zeranix】【访问统计:】【2005年11月22日 星期二 12:15】【 加入博采】【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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