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5 Variatio 1-3- -| 回首页 | 2005年索引 | - -No.1 & 2

No.3 & 4

                                      

No.3 Sonata per Flauto Traverso e Basso Continuo

Nero Come la Notte

 

I. Adagio

 

我慢慢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雕饰着华丽花纹的天花板。记得小时候母亲告诉我,那彩色雕刻讲的是一个关于牧羊人和先知的传说。具体的内容在我记忆里已经模糊不清,似乎是个凡人追寻神迹的故事。我想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神的话,我一定会去当面质问他为什么对我如此不公平。

过了几秒钟,我才清楚,我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松软的床使我的身体陷向了中央,它已经从童年就开始陪伴我,在这里我感到亲切和安全。房间里只点着几根小蜡烛,火光明亮但并不刺眼,在墙上留下了摇曳的影子。

“公主,你醒了?”一个声音轻柔中带着焦急地问,不用看我也知道那一定是雪铭。我仍躺在枕头上,略微点点头。头部并不痛,看来我摔倒的时候有人扶助了我,才使我没有直接用后脑着地。

“你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她继续发问。

“没有,我还好。”我很想给她一个有精神的回答,但是语气虚弱得让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没事就好,可把大家吓坏了,那么毫无征兆地就突然晕倒了……”毫无征兆?怎么可能,只是当时人们都忙着祝福他们,谁会注意到我呢。“多亏当时冰天火焰先生冲过去把你搀住了,要不然弄不好会受伤呢。”她自然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自顾自地说着。听到这里我不禁怔住,居然是他帮了我?这么说,他一直在关注着我的举动,他还是在关心着我了。也许我还有机会。虽然他们就要订婚了,但毕竟还有十多天,还有我挽回的时间。如果对他表明自己的感情,他是否会回心转意呢?我心里又点亮了一丝希望。

“后来他们问我公主到底是怎么了,我就告诉他们你之前就抱怨过礼服太紧,而且也许赶回大厅的时候太着急,弄得一下子呼吸困难,就晕倒了。果然,回房间以后给你解开背后带子没多久,你就醒过来了……”我真不知道是应该为她的天真而高兴还是头疼,只得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总应该感谢她替我解了围。

“要不要我去叫主人呢?”她征询我的意见。

我稍微坐起身,似乎身上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她也从床边的木头靠背圆椅上起身凑过来扶住我。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了,看来离我晕倒已过了不短的时间。我用手摸摸她的头,让她安心,“不用了,我想马上自己去找他。”我急着要见父亲问清一切。

“不过主人说今天已经很晚了,舞会又比较累,叫大家都各自休息,他也不想再见人了。”父亲的脾气我是很了解的,他下的命令连我也不能有例外。

“那就没办法了,只好明天上午再去。”我轻轻叹了口气,顿了几秒,又补充了一句,“我要跟他谈件很重要的事情。”

“是不是给我涨薪水的事?”雪铭笑着说。“这个笑话可不好笑。”我也笑了,但是为了她那颗火热的心。也快该到沐浴更衣睡觉的时间了,边下床边整理衣服褶皱的时候,我慢慢收敛了笑容,郑重地对自己重复道:“很重要的事情。”

 

 

No.4 Suite per Viola da Gamba Solo

Tremare dalla Paura

 

I. Allemanda

 

脑海中一片混沌,我还没有苏醒,但我能确认自己没有死,而且感觉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那是一个模糊的蓝色身影,外表的感觉是冷冰冰的,但见到它的时候,熟悉、喜悦、兴奋、痛苦、犹豫等等各种各样复杂的感情瞬时充盈了我的心灵,让我的精神几乎不堪重负,产生了一道道的裂纹。

我试着稳住自己动摇的精神,那个身影却趁我无法集中注意的时候消失在一片朦胧的阴影当中。也许就像以前一样,我无奈地告诉自己。

许久,一丝亮光撕破了黑暗的帷幕,渐渐地,光明驱赶掉了黑暗。我终于睁开了眼睛。其实这里的光线并不强烈,过了几秒钟我就可以看清眼前的事物了。我试着感觉自己身体的其他部分,顺着感受神经巡视了一圈以后,我确认自己并没有成为残废,然而这一举动却也激发了雪崩一般席卷而至的疼痛感。

我咬咬牙,调整了一下姿势,虽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多少比刚才舒服一点了。举头四顾,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堆柔软干燥的稻草上面,顶层铺着一条比较厚的毛毯,我身上只穿着一套衬衣,不是我原来的那套,尺寸有些肥,另一条稍薄的毛毯把我裹住。周围的景色无论怎么说都像是个马厩,尽管因角度所限看不到马的所在,却很难忽略不时传到耳边的嘶鸣声和它们身上浓重的气味。

这时,一阵啪嗒啪嗒的小跑声音回响在宽阔的马厩里,接着一个有些气喘吁吁的女孩出现在我眼前。和我一样,她也是个精灵。恩,至少我还记得自己是个高精灵,说明我这已经被挖空了一块的头脑没有在搏斗中再受损伤。目测她的身高大约比我矮一头多,相貌并不漂亮,但可以称得上可爱,耳朵并不很长,只比一般半精灵的稍长一点,半长的头发梳成马尾巴扎在头后,一身朴素的粗料淡橙色长裙,外面还套了一件藏青色长袖上衣,看上去要大上一号,不知是为了御寒还是为了工作时不弄脏里面的衣物。

她歇了口气,对我微笑着打招呼:“下午好啊,你终于醒了。”

“终于?”我对她的措辞有些异议。

就像是为了加强语气一样,她在我身边的稻草堆上坐了下来,“可不是嘛。你都昏迷了两天三夜了。啊,对了,还没跟你说事情的经过呢,”看得出她是个很容易接触的人,她继续用那带有浓重鼻音的声音讲述着,“大前天的傍晚,我们的守卫骑马巡逻回来的时候,在森林边缘发现你满身是血地倒在一棵树旁边,然后他冲回来叫上马夫一起把你抬了回来,给你脱掉护甲清洗伤口,并且及时叫了镇上的医生来为你治疗。血至住了,断掉的骨头也接上了,但你还是昏迷不醒。那天正巧城堡里有个重要的舞会,大家都脱不开身。但主人听说这事以后,第二天早上就派我来探望。”她停下来清了清嗓子,“后来看你已经脱离危险,他们就把医生送回去了。现在这里白天只留我在,他们告诉我有紧急情况可以跑到边上的屋里去找人,但你一直都没动静,可把我们担心死了,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呢。”

滔滔不绝地说了半天,她突然一拍额头,“我真傻。对不起啊。还没介绍我自己,我叫雪铭。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的名字……这是我现在最头疼的问题之一,其他的很多事情我都没忘,却偏偏忘了自己的名字,以及此行的目的。也许这两件事物是相互关联的,我只要想起其中一件就能知道另一个,但毫无疑问我目前得面对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千古难题。“叫我赞博尼(Zamboni )吧。”我微笑着对她说。我想起了匕首柄上刻着的Z字母,还有在旅行中曾经遇到过的与我生日的月日相同的另一个人。我并不是有意想骗她,但在目前的情况下,这样可以省却很多麻烦,不只是免得她为我是否失忆而担心,也可以暂时隐藏自己的身份。作为一名游荡者,虽然并不总是要进行刺客那种阴险致命又为常人不齿的任务,但很多时候必须拥有多种身份才能保护自己达成目标。

“我是主人的远房亲戚,在城堡里专门负责‘公主’的日常琐事。主人听说了你的情况,要我每天都来看看你。”这城堡的主人果然深谙处世之道,特意派了这么一位亲戚来,既不须自降身份又可以算给了我足够的面子。

“对了,你来我们镇里做什么呢?这个小地方的来访者可并不常见,每年天气暖和的几个月里也就有一两个人,像你这样的就更稀罕了。”说罢她向我努努嘴,应该是在示意我的伤势。“怎么搞的?”

“并没有什么目的,或者说我也不清楚。”我犹豫了一下,“我在旅行,想见识到更多不同的世界。至于受伤的事,是因为在森林里遭到了僵尸的袭击……”

“呵呵,”她听到这里突然捂着嘴笑了起来,“你可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居然连这种故事都能编出来。我看你是走过不同的地方听的传说太多了吧。”我不禁愣住了,反问道:“可是,在发现我的地方应该有僵尸的残骸啊。”她回答道:“守卫报告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的情况,我看哪,你肯定是某个远方大官手下的神秘杀手,去很远的地方执行恐怖的刺杀任务,然后被人发现追杀到这里,为了掩饰实情,才编了个僵尸的故事出来。”说完她转过头,使劲睁大眼睛盯着我的脸。我被看得有些心慌,要不是身体几乎无法行动,我恐怕自己要跳起来了,但我还是竭力保持着脸上镇静的笑容。

“怎么样?我编故事的能力还不错吧?也许有一天我该去写本书,一定会在镇上热销的。”她边笑边转回头去望向门外,然后我们一块笑了起来。我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了,但这还是在一定程度上警告我要提高警惕。

她给我端来了简单的食物和热水,我没有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一点东西。我们又聊了一阵,自然还是主要由她说,我只是偶尔提个问题,毕竟现在的身体状况还算不上良好。我从她那里了解了小镇和城堡的基本情况,还有我遭遇僵尸那天的舞会上发生的事。她的坦诚让我能很快地了解到有价值的信息,但她在谈话中缺乏逻辑性的特色也让我十分头疼。

看到天色开始暗下来,她站起身,掸掸裙子上的稻草,准备告辞,“我们今天说得够多了,你刚清醒,还要恢复一阵。况且我还要赶回去服侍公主吃晚餐,天黑了山路就不好走了。晚上会有马夫值班,有问题你就喊他。还有什么事吗?”

“能告诉我我的东西都去哪了吗?”尽管现在不能很好地活动,但我随时可能想起自己的目的,那时候就用得上它们了。

她指了指右边另一个稻草堆边上的一个大黑布包裹,“都帮你整理过了。”

虽然我从来不喜欢别人私自摆弄我的衣物,但在这种情况下,除了感谢,我还能说什么。

她拍了拍手,“不用谢,我该走了,跟你说话挺有意思的。”我微笑着答道,“我也是。”

这时,她突然弯下要把头凑过来,神神秘秘地低声问我:“僵尸(Zombie)是从你的名字赞博尼(Zamboni)变过来的吧?你脑子动得还真快,我现在才想明白。”然后吐了吐舌头,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离开了稻草堆。我开始又是一愣,等她快跑到门口才大声告诉她:“这笑话可不好笑。”她只是朝我挥了挥手。

原来她根本没听说过僵尸这种东西。

 

 

II. Allegro

 

“父亲。”我慎重地开口,双手紧张地握在胸前。父母的卧室装饰得富丽堂皇,但现在的我无心欣赏,双眼直直地看着端坐在我正前方软皮摇椅上看书父亲和茶几旁木椅上品茶的母亲。幸好妹妹不在,我多少松了口气。“我有事情想和您商量。”

父亲从手里捧着的古书上抬起头,把一片晾干的树叶夹在书里,合上书,摘下眼镜折好放在茶几上,双脚落地,把上身扭转过来。上午耀眼的阳光从窗口射进室内,照着父亲灰白的头发和绛紫色的长袍,也迫使他眯眼看着我。“我的好女儿,找我有什么事呢?”他对下人相当严厉,但对家人一向很温和。母亲也从茶杯上升起的氤氲的热气中离开,望着我。

这时我心里很矛盾,总有一股力量想要把自己推出这间屋子,因为这件事很难启齿,而且大概就算我能说出来,他们也不会给我任何帮助。但一想到他们即将以婚纱礼服的姿态结伴出现在九天以后的典礼上,并且今后我只要留在城堡里就必须不断受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折磨,我就鼓起了自己所有的勇气。

“是关于婚礼的……”我故意提高了声音,与其说是让他们听清楚,不如说是为了给自己信心。如果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能改变这种处境,那么更没有人能帮我了。

“噢,我知道当时你受那条束腰长裙的拖累突然晕倒了,现在已经没事了吧?”母亲关切地说。我点点头,但我想说的自然不是这件事。

“也许你当时没听清楚我宣布的消息吧,我现在可以再告诉你一遍:‘冰天火焰和伊美莉娅将在十天以后正式举行婚礼’,昨天的舞会就是他们的订婚仪式。”父亲把摇椅转过来正对我,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深沉而缓慢,紧紧盯着我的双眼,全身散发出不可抗拒的威严。刚才母亲的问候所带来的温和气氛一扫而空。

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伤口上又被撒了一把盐,原来父亲全都知道。

“是的,我们都知道。”父亲见我沉默不语,就继续施压,“我们知道得比你以为的多。我想你会逐渐适应的。”

“不,我不能接受这样的安排。他们根本不合适。”这也许只是我一相情愿的无力的抵抗。

“我的孩子,你必须要学着接受,现实并不总能满足你的心愿。这是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情,况且对方求婚的对象是你妹妹,就算我们想插手也找不到任何理由……”父亲从椅子里站了起来,长袍拖在地上,瞳孔中反射的光直刺我的双眼,在阳光的渲染之下,他简直像个在传达神谕的牧师。

“你们一直都更宠爱妹妹,不是么?为了她牺牲我也无所谓,对吧?”我的声音冷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了,而我也不清楚这内容是不是事实,但也许现在事实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我需要为自己的感情寻找一个出口,不然它一定会把我从内部撑爆。

父亲深深叹了口气,重重地坐回到摇椅里面,母亲赶紧从茶几上为他推过去一杯温暖的红茶。他边接过茶杯,边淡淡地说:“你走吧,在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之前别再来见我。”他的态度反而更激怒了我,但刚要发作,门口的仆人走过来,做出一个请向外走的手势,我哼了一声,转身提起群摆,故意跺着地走了出去。身后父亲被一口茶呛到,咳嗽不止,母亲拍着他的背提醒他要小心。我出了卧室之后,房门就缓缓地掩上了。

虽然结局跟我预想的相差无几,但父亲的态度还是让我相当恼火。现在要想把自己从末日里拯救出来,只有一个办法了,那就是去见他。

 

 

II. Corrente

 

晚上,马夫帮我端来了晚饭,我顺便也请他把我的衣物都搬到身边。草草地吃过一点东西之后,我开始检视起自己的物品。虽然在稍微活动身体的时候,右脚踝和腹部都会灼热地疼痛不止,但双臂只受了一些不重的外伤,活动无碍。

曾经穿在我身上的衬衣都已经精心地清洗过,几乎已经看不到我自己的鲜血和敌人身上那种恶心的液体留下的痕迹,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熏衣草香味。出于游荡者的职业习惯,我想要检查一下上面是否有被涂了毒药的可能,但熏衣草味可能会掩盖其他毒药的气味,鉴于自己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不算上佳,我很快放弃了分辨的努力,反正暂时还用不到它们。而且从目前饮食的状况来看,还没有任何当地人会对我不利的迹象,除了把我仍在这个整洁的马厩里这点以外。

       我把斗篷、靴子、皮甲等都检查了一遍,没有任何异常,最后我的目光停留在了腰带上。左右侧偏后的位置各有一个皮扣是空着的,那是原来放匕首的地方,而它们现在被裹在棕色的布中,安静地躺在手套下面。我想盲人一样用手指摸索着其他的各个皮扣和小口袋。除了另外几把武器、装着常用药品和毒药的小包、游荡者必备的开锁和解除陷阱的工具,还有三件我没有什么印象的东西,一枚银色的戒指,上面以三角形的位置镶着三颗——至少原来应该是——鲜艳的红宝石,其中一颗已经变成了污浊的灰色,不再有任何光芒;一颗三棱形的晶体,看起来像是随便可以在市集上地摊小贩那里买到的劣质玻璃,本身五颜六色,但色彩比较暗淡,并不很鲜艳;最后是一根有盖的小金属棒,我把封得很严密的盖子打开以后,从里面拿出了一根炼金术士用的柱形细玻璃管,用木塞紧塞着管口,把它举到火把光线较强的地方后,里面的液体显出淡淡的蓝绿色。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一瓶治疗药剂,而且是最强力的,只要是活人喝了都可以恢复正常活动能力。我在火光下观察了许久,又拔开塞子嗅了嗅里面的气味,然后用舌头轻轻舔了一点表面的液体,跟我印象里的没有任何区别。我考虑了一会,然后慢慢把塞子盖紧,把玻璃管装回金属桶。现在还不急着用。

我还没把东西收拾好,就听到马厩外面有人说话,听声音是一男一女,两人压低了声音,似乎怕人听到。男人听起来像是马夫,我不能确定,不仅距离比较远,而且我白天也没怎么听到他说话。但我想这个时候附近不太会有其他人。女性的声音像蚊鸣一般,几乎是只用气发声,而声带和胸腔都没有用力。

我急忙把东西放在身旁,用原来裹着它们的黑布盖好,自己则钻进毯子里,蒙住头,面向关闭着的大门,只把眼睛露在外面。

不一会,门打开了,马夫进门走向另一个角落的一匹红色老马,他向我这边瞥了一眼,似乎认为我还在休息,便不再管我。门外站着一个全身男性化装束的人,应该就是刚才女性声音的主人,她留着长度刚过下颌的短发,上身一件深蓝色长袖衬衫,手上戴着棕色的皮手套,下身一条暗绿色的紧身长裤,突显出她苗条高挑的身材,脚下是一双长皮靴,双手抱臂不耐烦地踱着步子。

我刚才还在害怕自己似乎无意中见证到了黑暗中的阴谋,现在看来似乎也并不是什么大事,紧绷着的胸口暂时松弛了下来。然后,我的目光就完全被门外的人吸引了。我虽然看不太清楚她的相貌,却隐约觉得我在哪里见过她。她给我的感觉就像我在昏迷中看到的那个蓝色的影子,但这感觉却非常地不稳定,再某些时候我会觉得很确定,但有些角度看又完全不像她。这是种很难形容的感觉,我自己也无法把握,没过多就头就开始疼,像有人在用针在我头颅里跳舞一样。我使劲忍住不发出声音。

对我来说,好象过了很长时间,但也许就是几十秒的工夫,马夫牵着老马回到了门口,把缰绳恭敬地交到女性手里。然后从门后取下火把走了出去,回身把门关好。一切都落入了黑暗当中,马蹄声和脚步声也渐渐远去。不一会,我的黑暗视觉使周围景物再次浮现出来,虽然只有黑白两色。

我用手按着头部,希望能让头颅里的舞蹈慢下来,但事与愿违,它的步伐越来越快。接着我似乎听到了马蹄踏地的声音,开始我以为是刚才的人骑马返回了,但细听以后,发现声音出自马厩的另一边,而且不是马走动跑动中那种规律的声音,里面充满了杂乱的烦躁不安的情绪。跟着剩下的几匹马开始低低地嘶鸣起来,它们似乎想要摆脱绳索的束缚,离开这里以躲避什么东西。我甚至还依稀听到了门外猎狗呜呜的喉音,以及马厩角落里老鼠或者其他什么小动物悉簌乱窜。我感到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阵寒气从脊椎下面向上升。一定有危险接近了,它们都感觉到了,而我还无法用正常的感官探知。我死死地盯着马厩的门口,大气也不敢出,右手慢慢摸向黑布下的匕首。

以我目前的伤势,就算是拿锤子的僵尸再次出现我也很难抵挡了,如果逃跑的话,估计我拖着右脚的速度也不会比一具僵尸快多少。再说从动物们的反应来看,这回绝对不是一个只有傻力气的僵尸那么简单了。我的手摸到了匕首,这至少让我心里有了一点底气。我继续用左手裹紧毯子,用眼睛搜索着门附近的整个一面木制墙壁。但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闭上眼睛,想让酸疼的眼睛休息片刻,但马上出现在我脑海里的是一队重甲巨剑的战士破门而入,不由分说把我剁成碎片的景象。我感觉有些恶心,但还是勉力睁开眼睛,这次不仅扫视了门边,甚至包括了整个马厩,但一团漆黑让我很难看清远处的东西,马厩没有天井,我连外面有没有月亮都不知道。动物们的骚动继续着,正如我的头疼一样,我现在手脚冰凉。我死在这里的话,是不是也会被变成僵尸呢?然后像那农夫一样,整天在森林里等着倒霉的旅人通过,握着我带Z字的匕首将他刺死,从身后一刀直插肋骨中间,穿肺而出,连惨叫都不会有,干净利落。或者轮到我倒霉的时候,被精明的法师一个火球炸得血肉横飞,粉身碎骨,当然还要流出那种散发出阴沟臭气的绿色液体。

我禁止自己再想下去,但这时候除了盯着门口以外,我也只有思维可以活动。由于身体尚未恢复,注意力又集中得过久,我的感官进入了一种恍惚迷离的状态,所有的知觉系统都像蒙上了一层轻纱,周围环境与我隔开了一段距离。每当过于紧张或疲劳的时候我就会进入这种状态,它让我的感觉变迟钝,但它会让痛感也变迟钝,现在看来也许并不全是坏事。对手还没出现,他还在等机会,我知道他已经很近了。

一匹马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好象是被吸干了精力一样,连抽搐也没有,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其他的马都在用力地嘶叫想要逃跑。刚看到这里,我突然明白事情不妙,他们不是在等我分散注意力,而是在等我过于集中注意力。当分散注意力的时候,我可以感受到周围所有方向的活动,但一旦把注意力全集中到一个地方,就必然忽略另外的一些地方,给敌人留下可趁之机。

我刚要转身的时候,已经有一只冰凉的手触到了我的后颈,它的手穿透了毛毯。我感到体力快要开始通过这只手被吸收了。于是我用最快的速度翻身,同时借转体之力,用刀划出一道弧线。等我又落回稻草堆的时候,我看到了眼前的敌人,冷汗从我的额角冒了出来。大概至少四五只缚灵从屋顶俯冲下来,灰黑色的身体拖着阴暗的尾巴,轮廓上还能看出一点人形,原来大概是眼睛的部位只有一个红点在闪亮。好在刚才袭击我的那只缚灵已经在我奋力还击之下受到创伤,烟雾一般的身体被切了一断了一截,剩下的大部分身体也退后了几英尺。面对虚体生物的时候,这把匕首还能有如此效果,也让我小小地吃了一惊。但敌人显然不会让我有调整的机会,它们分散在我上方四周,轮番向下冲锋。我挡下一只缚灵之后,略感形势吃紧,便找个空挡,用左手掀开黑布,抽出下面的另一把匕首,盘腿坐起身来。

虽然两手作战压力稍小一些,但敌人终究人多势众,而面对这类亡灵生物,自保才是首要目标,否则难免被榨血抽髓的下场。重伤的脚踝让我难以移动,这更加重了我作战的负担。虽然偶尔也能用匕首进攻一两招,但最多也只是擦伤对手而已,等我体力不支的时候,就很难防守得这么严密了,如果它们再有援军的话,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我感觉不到缚灵攻击中的力量,但这种阴森没有实感的攻击比僵尸那种依靠蛮力的方式更让人恼火,就像森林里无边的浓雾。刚一分神,后颈一股凉风拂过,脑中变得一片空白,我下意识地用右手反手挥出一刀,身后的缚灵低吼一声,退了开去,似乎受了不轻的刀伤。但正是它这一触,让我想起了一件事情,那块劣质玻璃样子的宝石让我想起了什么东西,如果我赌对了的话,应该还有得救的机会。

一念至此,我边招架着缚灵的攻击,边扭转身体,直到背对我腰带所放的位置。击退了左侧来袭的一只缚灵之后,我猛然把左手的匕首向上方的敌人抛去,它躲闪不及,被匕首贯穿而过,身体的中间露出一大洞,看样子伤得不轻。这把匕首果然也是上好的魔法武器。我又挡住右侧缚灵的一抓,正当后面的缚灵向下俯冲之时,我身体向后一仰,从稻草堆上倒翻下去,左手抓起了腰带。着地之后,我有赶忙向旁边侧滚两下,躲过了几次攻击。我边用单刀防御,边用左手摸索着腰带上的皮囊。好在它没有让我找太久,我低头闪过一个敌人的冲锋,顺势躺在地上,左手举起那颗晶体,闭起眼在心里默念道“阳光,爆发吧,驱散邪恶的阴影”。

室内瞬时爆发出耀眼的光亮,缚灵们痛苦地嗥叫着,似乎要把生前所受的所有仇恨全部发泄出来,刺耳的声波让我全身不住地颤抖,直扎脑髓的痛感如同站在严冬冰河里一般。过了一会,声音戛然而止。突如其来的寂静让我的耳朵非常不习惯,慢慢地,我听到马厩里的动物恢复了正常的行动。我重重地呼了口气,在心中默默念出了解除法术的指令,阳炎爆的效果终于消失了。

我小心地睁开眼,让自己的黑暗视力逐渐适应周围的黑暗,过了几分钟后,我爬了起来,拖着伤脚爬到了稻草堆旁边,捡起了躺在地面上的另一把匕首,把两把武器和腰带都丢在黑布上,然后把自己重重地扔在稻草堆上。一晚上的紧张战斗使我身心俱疲,已无力思考更多的东西,我望着头顶高高的屋顶,感受着身体各处的伤痛,恍惚的状态还没有过去,我迫切地需要休息。

我只动了动右手,摸出腰带上的金属桶,用拇指弹开盖子,把玻璃管倒进手掌。我把它拿在眼前晃了晃,犹豫了一下,然后拔下塞子,一口气把里面三分之二的液体倒进喉咙。一股温暖祥和的感觉沿着食道向外扩散,让我昏昏欲睡。我及时塞上木塞,已经懒得把玻璃管装回金属桶,直接插在腰带的皮扣上,拉上黑布,裹上毛毯,进入了沉沉的梦乡,右手握着那块玻璃晶体放在胸口。

居然会随身带着这种东西,我都有点佩服自己了。

 

 

III. Larghetto

 

午餐我没有和全家一起吃,父母也没有叫我,只是派仆人送了一些小糕点和奶油汤到我的房间。我心不在焉地填了两口食物后,便脱下长裙,换上便于活动的淡粉色长袖衬衫、紫色紧身长裤和棕色长筒皮靴,离开了城堡。

在马厩门口等马夫把我的坐骑牵来的时候,我向里面瞄了一眼,似乎看到栓马处对面的角落里有个人盖着粗制的毛毯躺在一堆稻草上,他一动不动,似乎是在熟睡当中。也许是马夫的狐朋狗友吧,晚上酒喝得太多,就只好留在这地方过夜,也没有什么稀奇的,下人们的闲事还是不要管的好。虽然这样考虑无可非议,但我心里却有一种隐隐的躁动不安,里面同时包裹着亲切和恐惧的感觉,我的直觉告诉自己,我认识这个人,尽管他露出毛毯的面容没有让我能回想起任何相像的人。

有一种冲动驱使着我去看一看他,不过正在这时,马夫把栗色的小马带到了我面前。我像被猛然从睡梦中唤醒一样,记起了我这次来镇里的主要目的。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办,我在心中对自己说。我爱怜地抚摸着小马的棕毛,它一直就是由我训练的,虽然到现在还没有长到鼎盛之年,但对于穿梭小镇和在没雾的天气在林间狩猎而言已经就轻驾熟了。

我翻身上马,马夫在身后说着大概是一路平安之类的话,我让坐骑把它们抛在了身后空气里。

从马厩坐落在山脚,到镇上不过步行五分钟的路程,在小马飞驰之下转瞬即至。他的家在镇子里较远的那一边,按刚才的速度大概还需要十分钟,但在街道上我不得不放慢速度,让马儿像散步一样小跑过剩下的路程,这大概要花多两倍的时间。

路边的露天商贩、行人甚至很多屋子里正忙于下午生意的居民都注意到了我的出现,毕竟有权利在镇里骑马而行的家族屈指可数。我听到身边的人交头接耳,主要议论的内容都是赞美我的容貌,其中大多数人大概以前从未见过我。虽然一般情况下我会对这些庸俗的市井评价嗤之以鼻,但此刻我最需要的是自信,如果我对自己都没有信心的话,就根本没有机会夺回他了。我骄傲地昂起头,享受着深秋午后温暖的阳光,空气中各种成熟蔬果的芬芳,以及身旁此起彼伏的盛赞。我又变成了万众敬仰的公主,而我将会取回本应属于我的一切。

令人陶醉的旅途延续着,我不再满足于不知名的路人口中的话语,我回忆着他去年秋天和我一起摘苹果,轻握着我的手时,眼里的清澈和柔情,然后又幻想着,一会他也会激动地将我拥进怀里,告诉我这场订婚舞会只是个荒唐的错误。

我勒住缰绳,马儿停在了他家庄园的门前,虽然是庄园,但并不算大,目测只有两公顷的样子,而且里面大部分是田地,分成小块种植着叫不上名字的植物,看起来像些草药什么的,据说他父亲对炼金术一类东西很有兴趣。一座两层的小楼位于土地正中的位置,从外面看这建筑的长宽大约也都只有七八十英尺,印象里房子后面还有一片满地碎石的荒地,他父亲说那里偶尔会有危险的小动物出没,所以从来不让我们过去一探究竟。

我稳稳地从马上翻下,门口的几个仆人都认得我,一个牵了马径直将它带去门里右手边的马厩,一个先跑去向主人通报,还有一个毕恭毕敬地引导我走向那栋大理石结构的建筑。房门口有另一个仆人给我带路,刚才那一位则转身走回大门。我按捺住内心越来越强的渴望,压住脚步跟着仆人来到他的书房。

       也许他的父亲与我父亲怀着同样的想法,有意避开了我们的见面。其实即使是在平时,我也不是经常能看到他,他总是把自己关在楼上的屋里,研究古籍或者实验植物的效用。我走进书房后,仆人知趣地退了出去并回身带上了屋门。

他端坐在书桌前,右手紧握鹅毛笔,在面前摊开的白纸上书写着,站在我当前的位置自然看不到他在写什么,但最后签名的笔势我还依稀可以认出。写完这张之后,他把纸卷好,把热蜡的红印压在接口缝上,然后放在一边,抬起头看向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起来已经连续工作了许久而没有休息,我暗自为他感到心疼。他用手捋了捋有些散乱的短发, 又摸了摸腮边薄薄的一片胡子,之后站起来对我说:“请坐吧,别客气。我这些天……有点忙,没怎么来得及收拾,抱歉。”虽然他口中说着别客气,但他的语气却已经疏远得让我心寒。

“是在忙婚礼的事?”我一路上都压制着自己兴奋又紧张的心情,到他面前我已经没有精力和欲望再兜圈子了,于是直接把对话引入正题。

“恩,是的。”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我……”

我等着他的后半句话,但那声音却溶解在了空气里。于是沉默像水面的涟漪一样,向四周扩散开来,整间书房里寂静无声,一道明亮却不温暖的阳光从窗户透进来,在我们之间形成了一条光路,我愣愣地盯着里面飘舞的灰尘。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忍不住再次开了口:“原来,你对我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不可思议地,我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那么,冰天火焰先生,我告辞了。”我用尽全身力气转向门的方向,刚迈出第一步,他拉住了我的手。

“我很感谢你们姐妹对我都这么好,可是,也正因为如此,我不能欺骗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他停了一下,“我迟早是要做出选择的,迟早……”他叹了口气。

“为什么不是我?”问到这里我已经热泪盈眶,我根本不用控制着自己不转身面对他,因为我既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

“……感情上的分量都是相同的,我哪一个都不能割舍,但为了我的家族、我的责任,我只能这样……”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难以听清,我感觉得到他做出这个艰难的抉择时心里很痛苦,而种痛苦同时也在撕扯我的心。

“对不起,我现在也只能这么说了……”听得出他也在费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我再做什么也于事无补了。我的双肩抽动着,眼泪已经不争气地顺着脸颊划落,心里一片虚空,所有的想法和感情都被偷走了。

今后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让他看到我的伤痛。我甩开他的手,尽管并没有用力,但他握着我手腕的大手早已没有了力量。我左手捂着嘴,右手打开书房门冲了出去。我不在乎旁边的仆人都是如何目瞪口呆地看待我的举动的,只想找个没有任何人打扰的地方痛哭一场。

我差点在门口撞到他的父亲。他似乎很清楚我如此失常的原因,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我们将要擦身而过的时候,悄悄在我手里塞了一个短小的卷轴,同时用苍老的声音喃喃自语般地说道:“想抢回他的话,晚上十一点来找我。”

我知道这话是对我说的,但此时我仅仅在原地僵站了几秒钟,没来得及思考更多的东西,感情的狂滔就又淹没了我。我冲到大门口,踉跄地爬上刚被牵出马厩的小马,贴在马背上沿小路向镇外飞驰而行。

我并不在乎去哪,只要没有人就好。

 

 

III. Sarabanda

 

外面天色阴沉,看不到一点阳光,马夫给我拿来了食物,但他并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走开,而是拉着脸盯着我吃东西。我有点疑惑,当舌头沾到第一滴水的时候,我觉得味道异常,刚打算开口质问他。一抬头,却发现他的脸因为冷笑而扭曲了,接着他全身的皮肤和肌肉开始腐烂,眼睛也变成一滩浓水从黑洞洞的眼框里流了下来,他仍然在笑,但那笑容已经丝毫没有了人类的痕迹,只是僵尸身上筋肉错位的结果。我吃惊地张大了嘴,却喊不出任何声音,不知何时身后又被冷冰冰的手重重拍了几下,接着我的双臂受制,整个人被架了起来,正面的僵尸,从餐盘里的面包中抠出一颗药丸,扳着我的下颌塞进了我的喉咙。尽管他腐烂的手指让我想要呕吐,但我还是清楚地闻到了药丸上的浓重的苦杏仁味道。这是最烈性的毒药,我怀疑自己连一杯咖啡的时间都支持不了了。但它们似乎还没有要放过我的意思,正面的僵尸再次伸出手,伸向我的正在绞痛的腹部,它没用什么力气,就把手刺穿了我的身体,我感觉到温暖的血液向外涌出,也许还有其他内脏的汁液。我的体力迅速流失,眼睛开始模糊。而从我腹部的伤口处,一条蛇形的生物生长出来,然后逐渐分成六个岔,每个岔上都长出了一个巨大的头颅。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看起来有点像是多头蛇蜥,在我所知的范围内,它们的繁殖方式可不是这样的。一个头首先叼住了我受伤的右脚踝,却并不咬断,只是用力地拿它的牙捻磨着,我感觉这动作产生的高温都要让脚踝起火了。后来,它们好象终于决定要结果我了,其中一个头张开血盆大口,向我的咽喉猛冲过来……

“喂,醒醒。”出现在我朦胧双眼前的赫然是马夫,他拍着我的脸,我不禁颤抖了一下,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后一缩。“抱歉,我知道我可能吓到你了。但我想你现在最好起来收拾一下,大小姐来看你了,不要要她等太久。”他的语调并没有什么异常,这终于让我放下心来。我点点头,他边向外走边补充道:“把所有东西都带上,弄好以后到外面来。”

我感受了一下全身各处包括伤口的情况,令我吃惊的一切都很正常,如果我再安静地修养两三天的话,大概会和遇到僵尸之前的状态相差无几。那管治疗药剂果然非常有效,也许太强了点,如果你不喜欢做噩梦的话。

我把手中的晶体和皮扣里的治疗药剂收好,用最快速度穿好了所有的装备,当然我的全部财产也就剩这些了,穿上这些装备以后,我感觉异常轻松,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处于一种充满自信的高昂感,有了昨晚的经历,我相信它们也都是跟随我多年,俯有强力魔法的装备。一想到昨晚,我控制不住好奇心,向栓马的地方望去,死去的那匹马已经不见了踪影,想来是马夫已经清理过了。地面上有不少烧焦的痕迹,还有些看起来像是纺织品燃烧后的残留物,也许是缚灵留在这世界上的最后证据吧。

我走出马厩,阳光有些耀眼,从太阳的位置看,已经接近正午了,我这一觉睡得确实够长了,尤其是对于每天只需要四个小时冥想就可以恢复精力的精灵来说。一个女孩模样的精灵与马夫站在一起,三言两语地聊着什么。她穿了一身白色连衣裙,手里撑着一把同样是纯白色的阳伞,身材丰满,长发披肩。见我走出来,她跟马夫道别,然后小跑过来,站定在我面前,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一瞬间,我几乎完全确定我们在什么地方见过,虽然当时很仓促,场面也并不那么令人愉快,甚至有可能是敌人,我怀疑。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城堡主人的小女儿,名字叫伊美莉娅。”她伸出带着白色蕾丝手套的右手,由于不知道这里的礼节,出于谨慎,我也只伸出手轻轻握了握。“请称我赞博尼,我是一名旅行者。”我仍然没有用“我叫”或者“我是”这类的句型,虽然已经当游荡者很多年了,我还是非常注重自己的身份,尤其这种说法在一般情况下根本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怀疑,却能清醒地表明对自己身份的认知。

“看起来你的气色已经好多了,伤口怎么样了?”

“托您的福,已经基本好了。”

“这么快!”她有些惊讶也是很正常的,“我记得他们跟我说你的脚踝断掉了!”

“险些。”我顿了一顿,“不过我身上带着一些特效药剂,加上医生的用药得当,所以能迅速康复。”

“真不错啊。”她冲我微微一笑,“你不介意的话咱们在周围走走好吗?那边有块草场,很漂亮的。而且我正好可以不受打扰地请教一下那种特效药的做法。”

“我倒是没什么问题,不过说实话我对那种药也……”我话才说到一半,她就打断了我,“好啦,好啦,那就别推辞了。跟我来吧,还有以后说话随便一点就好啦。”她向马夫挥了挥手,然后边走边玩地拉我离开了马厩。

她正在摘路边一朵黄色菊花的时候,我说出了心中的一个疑问:“如果方便的话,可以问个问题吗?”她转过头,点了几下,然后又专心地研究那朵菊花。我则继续说道,“既然你城堡主人的小女儿,那刚才马夫为什么跟我说是大小姐呢?”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我还以为是什么问题呢。”然后站起身,举着菊花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很简单啊,因为大家都管我姐姐叫公主,她成了国王的女儿,我自然就升级成大小姐喽。”

一时无话,她轻轻地哼着一首民歌,温柔缓慢的曲调,也许是准备唱给她未婚夫听的情歌吧。她跟着歌曲的旋律,边跳边走,等到平坦的山路转过弯,眼前出现了一片不大不小的草场,上面点缀着各色的小花,马厩和城镇都已躲出了我们的视线。

她却突然从我身边走开两步,转过身来把脸一沉,严肃地盯着我的眼睛:“现在可以开始谈正事了。”

 

 

IV. Vivace

 

我记不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城堡的了,等我头脑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卧室松软的床上,身上穿着舒服的丝制睡衣,盖着保暖的棉被。床侧向的壁炉烧得通红,里面传来木柴的劈啪声。我抬起头向周围望了望,窗帘紧紧地合在一起,透不过一点星光,室内的烛台上都点着蜡烛,大部分已经烧掉了三分之一,看来时间真的已经不早了。我白天穿的外衣整齐地叠在宽大的扶手沙发上。一个女孩坐在床另一边的木头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小毛巾,头斜靠着椅背,胸膛缓慢规则地起伏着,看来已经安然入睡。即使不仔细观察,我也知道那一定是雪铭。

看着她的睡姿,我心里一阵酸楚,然后我又想起了白天的事情,痛感像雪崩开始爆发,我全身抽搐不止,甚至连心脏也如同牵线木偶一样承受着向各个方向拉扯的折磨,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流泪了,我的面颊已经失去了知觉,或许是所有的泪都已流干了吧。

我告诉自己,今天可以尽情地流泪,这是为了变得更坚强,明天开始我将抛弃所有的泪水,做回那个骄傲的公主。我用颤抖的手去抓枕头,手臂根本用不上力气,我试了很多次才把它拖到怀里,然后我把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哭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觉得累了,哭声渐渐变成了抽噎声,身体的震动也平缓下来,头脑开始发沉,没有办法思考任何事情。我太累了,需要休息,无论是身体、精神还是感情。若隐若现地,一片漆黑的头脑中响起了一个声音,那似乎是一首民歌,但听那快速流畅的旋律并不像是小镇附近流传的作品。然而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想从角落里把它拽出来,我在黑暗里摸索着,像寻找救命稻草的盲人。最终,我抓住了它的一小部分,心满意足地在它的陪伴下进入了平稳的梦乡。

灰暗的天空  雨丝朦胧

繁华的街中  雾化作风

如此的时光  感伤渐浓

看着我      听我说

如言难忘怀  又将如何

…………

第二天早上天刚微亮的时候我就醒了过来,全身有种松散虚弱的感觉,但还是努力坐了起来。我想去换衣服的时候,陈旧的木地板吱吱嘎嘎的响声吵醒了雪铭,她打来热水,什么话也没有问我。沐浴之后我身体的倦怠感稍稍得到了消除,回到房间里的时候,看到她已经收拾好了昨夜被我折腾得凌乱不堪的房间,冒着能驱散深秋清晨寒意的热气的加奶咖啡、细麦面包、熏肉脯和我平时喜欢吃的甜草莓果酱整齐地摆在茶几上的托盘里。她帮我穿好衣裳,一条长裙,蓝色不深不浅恰到好处,上面间或缀着一些紫色的条纹。

一切安顿好之后,我强迫自己坐下吃早餐,尽管我空了将近一天的胃激烈地——激烈得只差吼出声音来了——要求着食物来填充它的空虚,但从精神上说我却没有进食的欲望。动手之前,我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你,雪铭,我的好姐妹。”她只是冲我咧嘴一笑,似乎有点勉强,然后什么也没说。

我试着让自己不去思考昨天的事,说服自己忘掉它们,而我暂时成功了。宁静的早餐时光缓缓流逝,当你真正专注于刀叉下的食物的时候,你就会丢掉其他所有烦恼,尤其是在饥饿的时候。

早餐之后,等雪铭把东西收拾好,我让她找来了城堡里的乐师几位首席演奏者和唱诗班的领唱,我告诉他们我想听一些民歌和传奇故事改编的音乐,他们商议了一下,准备妥当后,便派一名仆人把我请到了离卧室不远的一个稍小的大厅里面。过了一杯咖啡的时间,雪铭也来陪我。

旋律悠悠地响起,一位男高音和一位女高音一首接一首地轮流演唱着他们所知道的众多民歌、歌剧、神剧以及清唱剧选段,都是按我的要求挑选出来的。前面几段都是无伴奏的素歌,大概十几分钟过后,趁演唱者休息的时间,四名仆人各持一角,不怎么费力地抬进一架击弦古钢琴,稳稳地平放在一张书桌上,演奏家正襟危坐于前,另外几名提着各式维奥尔琴、长颈鲁特琴和小巧打击乐器的乐师也鱼贯而入。在一阵尖锐的不和谐音过后,他们终于调好了乐器,很快音乐重新充满房间。第一首就是以速度飞快的齐奏开场,然后是充满炫技意味的独奏部分,似乎他们以为这样的演奏足以吸引我的注意力了。我走到窗前,看着阳光明媚的山景,嘴角上扬,冷冷地嘲笑着。

后来演奏或者演唱的是什么内容,我已经完全忘记了,甚至连什么时候用的午餐都没有丝毫印象,也许就在我说希望声乐部分退场之前。我只是麻木地站在那里对着窗外发呆,看着太阳从东方慢慢爬起,然后向西方慢慢落下,看着放牧的人把牲畜群赶出去,然后在赶回圈里。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停止这场无聊地演奏会,也许它是在帮我维持什么或者填补什么,并不一定是音乐,也可能是其他的形式,但必须要有些东西来扮演这个角色。

当然,演奏不可能持续到永远,月亮终于在漆黑的幕布上露出了阴险的笑脸,欢迎你回到地狱,它说。当雪铭问我是不是需要继续挑灯鏖战的时候,我摇了摇头,例行公事地向累得垂头丧气的乐师们道谢,带着她走了出大厅。“对不起啊,公主,”她凑过来,保持着落后两步的距离,“今天的音乐是不是不合你的口味?”

“没关系的,你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错。”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

晚餐的时候我让雪铭把食物拿到我房间里,父母和妹妹似乎都清楚我的状况,没有过问。我吃得很慢,不仅因为这些我平时喜欢的菜现在味同嚼腊,而且我暗自怀疑自己很难面对饭后空虚的时光。我瞥见雪铭站在旁边看着我无精打采地小口吮着勺里的红菜汤,我把勺放回汤皿里,伸手取过餐巾,轻轻沾了沾嘴唇。我转过头,刚想对她说什么,却猛然发现已经洗干净叠好放在沙发上的衣物,上面还静静躺着那支卷轴。

过了好一会,我才回想起那是昨天带回来的东西。“想抢回他的话,晚上十一点来找我。”这句话像咒语一样清晰地回荡在我耳边。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我去把它打开,但我还是把它压制下去,继续进行我刚才中途停滞的动作,转头对雪铭说:“把餐桌收了吧。对了,还有,你待会也直接回去休息吧。”

“可是,公主,你真的没关系吗?”她担心地问。

“我没事的。请你也告诉那些仆人,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接近我的卧房。”

她默然点头,开始收拾东西,在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对不起。”我不清楚她是因为什么道歉。

“不用你也陪我难受。”这句话既有真心的部分,也可以说是借口,我也很难说清哪种内涵更多。她有些吃惊地回过头来,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坚定的眼神看着我。

我站起来转身向沙发走去,她的脚步声也再次响起。待她走后,我强作镇定地慢慢坐在了沙发上,把手向卷轴伸去,刚一触碰到它的时候,我如同被火烧到一样将手缩了回来。但我还是禁不住诱惑,再度用手指去触摸它,并没有什么异样。我把它握在手中,屋里只有木柴燃烧的声音,周围静得可怕,我甚至一度以为,当我展开卷轴的时候里面会跳出一个凶暴的魔鬼。但事实上,什么也没发生,我小心翼翼地滚动一端的滚轴,把它平铺在书桌上。

里面写着寥寥几行的文字,数量甚至还不如父亲平时用的那些格式化的公文,这些全都是我所熟悉的字母,但拼在一起以后,任何一个单词我都闻所未闻。一股怒气直冲头上,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被耍了,他写这些不知所云的东西就是为了戏弄我吗?我气愤地把卷轴扔到了书桌的一角,并且有种想继续摔砸东西的冲动,好在我记起了自己的身份和教养,只是用拳头狠狠地锤了桌面几下。

我坐在床沿上呆呆地坐了一会,却怎么也忘不了这个神秘的卷轴,仿佛它已经刻进我了头脑中。于是,我不甘心地又从角落里拿过卷轴,再次展开研究。我仍然没有看懂它的意思,这完全不是我所知道的任何语言或者方言,我一遍又一遍地仔细探索着它的含义,在第五次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把上面的音读了出来,虽然声音并不大,发音可能也不准确,但起到了效用。卷轴开始无声地沿着纸展开的反方向朝中心收缩,逐渐消失在空气中,我赶忙把手撤开。当它全部消失以后,突然从原来卷轴中心的位置,跳起了一团暗淡而且并不温暖的火光,我先是被吓得差点跳起来。随后,我试着跟从自己内心的感觉,认为它是一件很有趣的东西,而且我也对此相当熟悉。

我尝试想象它向各个方向运动的样子,结果它就真如我所想地移动起来,我稍微有些害怕,但很快一种狂喜的情绪控制了我。我指挥着这团不会点燃东西的火在卧室里上下翻飞,起始的时候还不能很好地控制它,但过了不到半分钟,我就能够随心所欲了,就像它是我手里的牵线木偶一样,不,也许能更准确地实现我的意图。又玩耍了大约半分钟,火焰突然消失了。我心里相当地失望,同时心中也燃起了另一种烈焰。

这是传说中的魔法。而我明显具备操控这种力量的天赋,如果我能够及时学会运用这种天赋的话,也许我还有机会……尽管我也认为自己的某些想法并不道德,可是我心中的另一面很快说服了自己,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取回我所应得的一切,如果有必要,我会把它们夺回来。

 

 

IV. Gavotta

 

“这里比较安全,不会有人偷听到。”她谨慎地说。

“难道你就不怕我对你不利吗?我身上还带着足以致命的武器。”我试探道。

她歪着头考虑了一会,告诉我她的结果:“我并不是相信你,而是相信自己的直觉,女孩的直觉是很准的。”

我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真是不可理喻。

“咱们言归正传,”她的眼光又恢复了之前的精明,“先说说你自己的情况吧。”

我把对雪铭说过的那些内容,包括被僵尸袭击的事情,简洁地重复了一遍。

“恩,僵尸的事情你怎么说?”看起来她知道这个词的含义,但似乎念出来还不是很熟稔。

“我不清楚。”我诚实地回答,“也许是我无意中闯入了哪位死灵法师的隐居地,他想把我赶出来,也许是有些人蓄谋要除掉我……”

她微微点头,“那么昨天夜里猝死在马厩里的那匹马有什么怎么回事?”想必是马夫一早就把异常汇报到城堡主人那里,所以才没有自己跑来责问我。“兽医说它是受到过度惊恐而死的。”

“确实如此,”在她面前我也没必要隐瞒这件事了,“我昨天晚上在马厩里遭到了一批缚灵的偷袭,那时候附近的所有动物都吓得四散奔逃,但马被拴住无法挣脱。”随后我将夜里的遭遇战讲给她听,她面露诧异的神色,不时地插话询问详细的情况。

“我还以为这些东西只存在于古书里呢。”听完了整个经过,她也长出了一口气。其实我倒是见多不怪了,但说这句话似乎有炫耀的意味,我的礼貌让自己欲言又止。

“按照我父亲的意思,他不希望这些事情流传出去,”这很容易理解,毕竟没有人愿意自己统治的淳朴民众被谣言搅得人心慌慌,她接着说道,“所以他建议你暂时不要在镇上露面,作为回报,在你离开这里之前,我们会在城堡里不为人知的地方为你安排住所,并提供你生活所需的一切。如果你嘴够严的话,甚至还可以偶尔地参加我们的舞会和宴会。”

这事实上意味着将我软禁,只要在流言扩散之前让主角消失了,那些整日为生计而奔波忙碌的人们用不了两周就会把难辨真伪的怪物抛到脑后。看着她眼中与年龄不符的强硬眼神,我知道自己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除非我马上离开这里。我在心里苦笑着,然而,对于一名稍微有点敬业精神的游荡者来说,从普通住所的房间里溜出去透透气都不算什么棘手的事情,希望他们给我安排的不是监狱或者墓地。“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略带讽刺地回答她。

“你放心,你的房间可比稻草堆强多了。”她试着缓解紧张的气氛。一阵清风吹过,她的长发随风飘动,草地上也掀起了层层波澜。

“恩,刚才是父亲要我给你传的口信。下面是我对你的请求。”风逐渐平缓下来,她继续说。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听着。

“你也应该听说了,五天以后就是我和未婚夫大喜的日子。可是从昨天开始,我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她脸上露出了焦虑和喜悦混合的表情。

我微微一笑,“这可是人生中最重大的事情之一,焦躁也没什么奇怪的。”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一种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的预感,我怀疑有人要对他不利。”她的担忧愈加浓重,“他的家族在他之前的几代人口碑都不太好,也得罪过不少乡绅和地方贵族,难保不会有人出手阻挠我们的婚事……”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脚下开始略有些泛黄的草地。

“那你希望我做什么呢?”我稍微有些摸不到头脑。

“我想……不,应该说我恳求你做他的影武者。”她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地盯着我。

“影武者?”我好象在哪里听到过这个词,但印象已经很淡薄了。

“咦?难道我说错了?”她一只手托腮,歪着头思考了一会,“这是我从古书上看到的一种说法,就是指让身材外貌与重要人物很相似的战士去做替身,恩,大概就是这样。”

“那么,你是说我和你未婚夫的身材很像?”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从来没想到过会有人类的体型能长到我这样纤瘦的程度。

“差不多吧。”她让我原地转了一圈,然后点点头,“而且有什么危险的话,我想你连缚灵都能打败,应该不成问题的。”

我沉默了,以前都是敌明我暗,现在终于风水轮转,到了攻守易位的时候,这种任务我实在不能说很有把握。况且,从到这里以后迄今为止的形势似乎都在朝不利于我的方向发展,很难说自己能支撑到什么时候,而对这种情况发生的原因我却一无所知。

她见我半天不说话,变得有些着急,“求求你了,如果你要钱的话多少我都可以给,但我一定要保证他的安全,我不能没有他。这几天我总是做噩梦,梦见他被人杀死了,或者再也想不起我是谁了,那种感觉真的是刻骨铭心的痛苦,我每次都哭得死去活来……现在,如果有人真的想用那些魔法或者怪物偷袭他的话,也只有你能救他了,你一定要帮帮我们……”说着,她的眼圈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摇摇欲坠,伞也从她手中垂了下去。

我重重地吐了口气,“好吧,我答应你。”她轻轻抽噎着,用手抹去了脸上的泪水。我不清楚她刚才就已经因为痛苦而哭了,还是为感激我而哭,那对我并不重要。

“但是我的报酬要先付。”在乔装成仆人跟她一起回城堡前,我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那团灰暗的淡蓝色影子在我脑海中根深蒂固挥之不去,我必须要到更近的距离确认,它也许是我找回自己的关键。

 

 

V. Allegro

 

我再次换好昨天那身轻便的装束,又在外面加了一件颜色深暗的斗篷,既可御寒又能掩饰身份。等到仆人们大多休息以后,我用斗篷把自己裹紧,偷偷摸摸地溜了出去。在黑夜里走山路相当困难,我努力地保持着平衡,但到了马厩的时候我已经气喘吁吁,大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头发也被润湿贴在额头和脸周围。

我小声地叫来了马夫为我备马,又多次叮嘱他替我保密。因为平时没有随身带钱的习惯,所以我答应他,下次来的时候一定会带给他一枚金币当作酬劳。他两眼放光地应承下来,然后殷勤地替我准备马具。我从来没有在夜晚骑马的经验,尽管马夫提着油灯为我照亮,我还是试了七八次才勉强攀上马鞍。

爱马载着我小跑穿过镇中的道路,我尽量挑人少的地方走,当时大多数人家都已经熄灯,少数走出来锁门关窗的人看到我也只是嘟囔几句而已。我很想随着自己的心直接飞到他家,但在浑浊的路灯光线照射下,眼前的一切开始显得有些不真实,速度太快的时候,更会引起我一阵阵的头晕。

冷风一阵阵吹来,有时还卷带着街面上枯干的黄叶,身上刚出过汗的地方也随之感到阵阵冰凉,不住的打着冷战,牙齿也开始不听话的碰撞起来。然而这也熄灭不了我心头的兴奋的火焰,虽然一路上我也想到过受骗或者其他不好的可能,但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传说中魔法真的存在,而它将为我和我们的未来提供无限前景,只要学会一种能让他回心转意的法术,我就能够如愿了,或者至少可以避免最坏的情况发生。

不知不觉中,马儿已经带我来到了他家门前,也许它已经认得这里的景物,不用我勒缰绳就自行放慢了脚步。我翻身下马,路边灯光昏暗,我差点一脚踩空,用力贴在马的侧身上才保持住了平衡。

狼狈地下马之后,我端详着已经禁闭的巨大铁栅栏门,举起手犹豫着是否应该按下门铃叫来门房。这时一个苍老干涩的声音从我侧后方传来,“你终于来了。”接着是有节奏的啪啪敲击地面的声音。我猛地一惊,那声音给我的感觉就像一支钝矛从我的后脑慢慢穿透。我用最慢的速度转身,同时两腿绷紧,做好随时逃走的准备。

声音的主人从阴影中挪步现身,这个人几乎让我认不出来了,身上的装束与平时截然不同,但从相貌轮廓上看,那确实是他的父亲。他穿了一件猩红色的长袍,干瘦的手里握着一支圆头木杖,几乎与他的人一样高。

他似笑非笑地开口道:“希望小小的鬼火戏法没有吓到我们的天才小姑娘。”

“那倒没有,可是你吓到我了。”我长出了口气,埋怨道。

他上下打量着我的衣着和马匹,然后以很微小的动作摇了摇头,“你这样卤莽可不行啊。”

我满腹狐疑地看着他那皱纹横生的脸,我原先一直以为他应该四十岁上下,但现在仔细看来至少有五十岁。我见他半晌没有下文,刚要张口询问。他向我一招手,然后转身向前走了出去。我心里有些害怕,但对魔法和胜利的欲望战胜了恐惧,我牵着马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我们都没有提油灯,而街边的路灯只能投下昏暗的黄光,他对路很熟悉,而我就只好深一脚浅一脚地试探着前进。

他绕着庄园的围墙走了一阵,然后在一个巷口转了弯,在我以为还要在小巷里穿梭好一阵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从长袍的口袋中摸出一把在灯火映射下闪闪发光的小银钥匙,然后打开了一扇挂锁的房门。我把马拴在门前,跟他走了进去。

进门时他已经把屋里的蜡烛点燃,我只能借摇摆不定的烛光勉强观察四周。这是间相当简陋的房子,空间大概只有我卧室的三分之一,除了一张书桌和几把圆凳以外基本空无一物,房顶也很矮,上面似乎有间阁楼,但看不到楼梯。

他把木杖倚放在书桌边,从袖口里伸出竹节似的手指指向一个圆凳,示意让我坐下,他自己则把门虚掩上。我用带着手套的手指在圆凳上轻轻抹了一下,手套指尖的部分变黑了,看起来已经有相当长的日子没有擦拭过了。他回来的时候看到我脸上厌恶的表情,却只是做了一个摊开双手的姿势,好象在说,你不愿意坐我也没办法。我感到有些委屈,不得以地试着摘下一只手套用外侧来拍打凳子上的灰,尽管我用另一只带手套的手保护着口鼻,但扬起的灰还是呛得我开始咳嗽。他倒是毫不在意地坐在了另一个圆凳上,我放弃了清扫的打算,站在一个离门不太远的地方面对着他。

“你也看到了,这地方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了,换句话说,我很久没有收过学徒了。”这晚上他第三次开口,声音还是沙哑而枯干,我印象里他的声音不是这样的,但说实话,我真的没有怎么和他好好地说过话,所以这印象究竟与事实相差多远我也很难说清。

我心中有无数个问题一起冒出来,让我不知从何处开始是好。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所以还是先向你解释一下。”他像看穿了我的心事一样,“我给你的是一个法术卷轴,里面记载的是最初级的小戏法‘舞光术’。我很早以前就感觉到你有魔法天赋,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让你证明给自己而已。从今晚的施法过程来看,你没有让我失望。”

这些解释更激发了我的好奇心。“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我:“你不想把我的儿子抢回身边吗?”

我感觉心脏被重重地敲击了一下,我的脸侧对着蜡烛,光暗的界限在我脸上不住摆动,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所以,让我来告诉你一个秘密。”他早就预料到了我的反应,而我也预料到下面的话将会是另一记重击。

他从凳子上站起来,踱到离我有三步远的地方,把头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道:“你的妹妹对他施了魔法,所以他才会抛弃你跟你妹妹结婚。”

尽管我已经有了一点心理准备,但这句话还是让我难以置信,胸口像被捅了一刀,眼前的事物都变得模糊起来。我赶紧深呼吸,用手撑住书桌的边沿,稳住身体。

他倒是满不在乎地坐回凳子上,并且嘲讽道:“现在的年轻人身体越来越差了,才走了这么几步路就站都站不稳了。”

等脑子清醒了一点,我不甘心地向他确认:“您说的是真的吗?”实际上,这个消息对我来说喜忧参半,喜的是他对妹妹并非真心,但同时妹妹对我的背叛之深也让我寒心。也许在昨天我都不会相信这种荒谬的说法,但今晚我亲眼见到了所谓的魔法。

“是的,我保证。”他不假思索地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所以只有用魔法才能唤醒他。”

我紧咬着嘴唇,思考了一阵,然后又问他:“您为什么要帮我?”

“问得好,小姑娘。”他露齿一笑,似乎对我的问题颇为赞赏,“对我来说,他娶你们哪个跟我都没有关系。这里的原因有很多,最重要的有两点,一是希望你帮助我的孩子,二是我想在暮年收一个徒弟,给我的法术找个接班人。”

“如果您自己就是位法师的话,为什么不给自己的儿子解除法术呢?”我继续追问。

“哈哈,你一出生就是统治者的大小姐,当然不会理解我们的境况,”他苦笑着说,“我跟这孩子四处漂泊,终于找到了一个落脚的地方,而且他就快当上大人物的女婿了。如果这个时候我贸然插手的话——你也清楚我儿子的性格——他要是发现自己被别人用法术迷惑做出自己不想做的事情,那他很可能干脆地跟你们家一刀两断。说为了我自己安享晚年或者说为了他的终身幸福着想都不为过吧?”他用探询地眼光望向我,缓了一口气继续说,“况且,你妹妹这个人心机很重,万一事情被她发觉,羞恼之下向我们父子下毒手都不稀奇啊。”

我不禁从心里开始同情起这个老人,同时也发现自己真的很不了解妹妹,她平时总时一副天真可爱的笑脸,但真办起大事来比我成熟老练许多,只是我做梦也想不到她竟然会不择手段地对付身边最亲近的人。

“所以,只要你跟着我学魔法,以你的天分,我相信婚礼之前一定能达到打败你妹妹的程度。你觉得怎么样?”他故意把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松,我的心却狂跳不止,喉咙有些发热,我似乎看到一阵阵的魔法能量在全身的血管里流动。

“我一定会帮你们的。”其实我目前也真的没有什么其他选择。

“很好,我果然没看错人。但在我们开始今天的课程之前,我想先提醒你一件事,以后来的时候不要骑这匹马了,镇子里的人都清楚这是你的坐骑,如果有流言传到你妹妹那里,可能你连婚礼都见不到了。”他板起脸说,脸上的皱纹更加清晰。

于是,我在那间尘封的小屋里跟他学习了一整夜关于魔法的基础知识,最后在天开始微亮之时,他把我赶了出来,还不忘叮嘱我晚上要换身衣服换匹马,准时来上课。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和沉重的眼皮骑回了马厩,已经懒得再去叫马夫,只是把马拴在了门外的一棵树上,我相信他不会看不到的。恍惚地爬完山路,溜进城堡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几乎已经睁不开眼睛了,但还是强打精神换好了衣服,躺到枕头上之后几秒钟,我就进入了无梦的沉睡。

整整一个上午,我都在昏睡中度过,朦胧中感觉雪铭来过,问我哪里不舒服,我只含糊地告诉她是因为心情不好不想见人,也没有食欲,希望晚饭之前不要任何人来打扰我。我怀疑她走出房间的时候脸色相当难看,但暂时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下午我醒来时阳光已经有点泛出橙色了,然后草草地吃过晚饭,心里才算塌实一些,吃的比平时稍微多一点,但因为早上和中午都没有进食,所以雪铭也没有怀疑,反倒为我恢复食欲高兴不已。

夜幕降临以后,我不断在屋里踱着步子,不耐烦地等着仆人们回到各自的房间休息。然后我按照魔法老师早上的指示,换了一身以前很少穿的深蓝色长袖衬衫和墨绿色紧身长裤,披上昨天的深色斗篷,到马厩门前让马夫牵了一匹温和又跑不快的老母马给我,当然我也没忘了那一枚能让他替我保守秘密的金币。

在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心里有些焦躁不安,我感觉那似乎不只是因为将要来临的学习,而是马厩里有什么东西。那里似乎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唯一相似的地方是它们都在接近着我,却都被我出于本能地抗斥着。在我还没有拿捏清楚这些感觉的时候,马夫已经把缰绳递到我手里,然后千恩万谢地送我上路。有了昨天的经验,今天上马已经顺利多了。

我按照老师说过的路线从夜晚的小镇里绕了一大圈,老母马的前进速慢得令人昏昏欲睡,好在这条路线周围真的人烟稀少,不用很担心被人认出来。

我在里小屋有一段距离的一处能隐蔽的地方拴好了马,当然这也是老师教给我的避免被跟踪的要点之一。到达尘封的小屋时已经接近午夜,里面仍然只点着一支蜡烛,离火光稍远的地方就半明半暗,让我眼睛感觉有点不舒服。他仍然拄着那根木杖坐在圆木凳上,另一只手托着一本看起来相当厚重的书,封面红皮镶着金边,画着一些奇特的符号,虽然很陈旧,但并没有落灰。他看到我进来,便用平板严肃的语调说:“我们开始上课。”

 

 

V. Minuetto Alternativo

Minuetto I

当天中午我就搬进了山上的城堡,尽管我从来没期待过要住进高等客房,但被安排到狭小昏暗的仆人房间也多少让我有些憋闷。屋子没有窗口,里面大概只有并排放置三张单人床的空间,而且里面除了一张铺好的硬木板床和一张桌子空无一物,连油灯都没有一盏,能用来照明的只有放在桌上插着一只新蜡烛的烛台。屋子刚刚有人打扫过,四处都很干净。像监狱一样,真是令人厌恶的格局。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放松了一下尚未完全恢复的肢体。屋里没有光,几乎是一片黑暗,但依靠黑暗视觉,我仍然能看到雪白的天花板。突然,我听到有钥匙旋转的声音,然后门就被打开了。我不急不忙地坐起来,来的人是个男仆,端着一个用布盖得很严实的盘子,里面有些食物,另一只臂下夹着一个包裹。他似乎并不怎么在意我是谁,只是用公务性的语气清晰地说:“大小姐让我给您送来午餐,还有她的消息。包裹里面是您的替换衣物。”他把餐盘和包裹放在桌上,然后指了指盘子里用瓷碟压着的一张对折的纸条。

我抽出字条,打开看了看,上面写着她派去的是最信任的仆人,有话可以直接让他传达,他会定时送饭,每天送来换洗的衣服,其他问题也由他全权负责等等,当然还不忘叮嘱我遵守对她和她父亲的许诺。

他见我把字条折回收好,便鞠了一躬,转身要退出房间。我叫住了他:“你打算把我锁在这间屋里吗?”

“不,大小姐没有如此命令。我会把房门撞上,从里面只需要拧动把手就能打开,另外还为您配了一把钥匙。但她建议您在出房间之前换上她给您拿来的衣物。”他从裤兜里拿出一把小铜钥匙,放在桌上。我松了口气,幸好还不是真的监狱,虽然橇掉这把锁易如反掌,但我可不想违背约定。

“还有,请告诉我浴室怎么走。”之后我接连问了几个可能会去的地方,他都尽职地给我详细解说,我也对这个城堡里生活区的构造有了大概的了解。

“请问您还有其他问题吗?如果没有我就告退了。”他仍然保持着恭敬刻板的姿态。

“暂时没有了,多谢你了。”听到我这么说,他鞠了一躬,然后转身退了出去。

我吃掉了餐盘里的大部分食物,虽然并不可口,但还算可以接受,况且我已经很饿了。然后我躺在床上再次打开纸条来看,确定没有遗漏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以后,那起烛台边的火柴盒,把纸条点燃烧掉,等到烧得只剩一个没有字的角的时候,手已经无法捏住,我就把它扔到餐盘里,再用碟子盖住。

我打开包裹,抖出里面的衣服来看,原来装的是全套的男仆服装,还有一双鞋,和刚才进来的男人所穿的基本一样。我自嘲地叹了口气,要是我再也想不起来自己来这里的目的的话,是不是就要一辈子在这里做苦力了呢。

整个下午,我都放松身体躺在床上,边听着门外来往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边思考着我到这里前后所发生的一切。也许是白天的喧闹让人难以集中精神,也许是残缺的记忆让我有种不是自己般的浮躁感,总而言之,我放弃了这些难以把握的事情,转而专心在脑海中研究一些复杂的陷阱和锁扣机关的破解方法。这让我很快平静下来,时间也在不知不觉中过去。直到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中午来过的男仆双手端着依然用布盖着的餐盘走进来,我才知道已经到了晚饭时间。

这次我们都没有说什么,只是互相点点头,他放下新盘子,拿走旧的,很快就安静地离开了。用过晚餐以后,我觉得这时候大部分仆人应该在喝酒休息,所以决定出去走一走,以后把自己关在这个笼子里的时间还多得是。

Minuetto II

我在黑暗中换好了衣服,为了掩饰伊美莉娅说过的身材相似的问题,我只脱下了皮甲,把仆人的服装套在自己的衣服外面,腰带、皮靴和手套则只能和皮甲叠放在一起,为了防止我不在的时候有人翻我的衣物,我把它们用原来包衣服的布裹起来,装成要递送东西的样子。从门缝看到周围暂时没有人以后,马上钻了出去,简单地把门撞上。

城堡比我想象的要小,一个晚上基本就可以把除了城堡主人和家人的起居室以外大部分房间都浏览过一遍。本来我已经发现了武器库和一个类似图书馆的房间,但由于时间很晚了,再继续徘徊的话难免会被怀疑,我便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门似乎并没有被打开过,屋里的东西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我稍微放下心来。

我把包袱扔在枕头边,刚躺下的时候,似乎猛地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对我耳语,又像是在喃喃地自言自语,声音非常轻,但就如同耳边盘旋的蚊子一样,挥之不去。开始我辗转反侧地努力想要听清楚那声音到底在说什么,那声音却离我越来越远,我在头脑中追逐着它,渐渐地,我感觉自己的精神似乎也跟着那声音离开了自己的身体,我在上面默默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却连一个手指也动不了。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很可能是中了魔法,如果不赶快恢复意识的话,恐怕灵魂就要被施法者拉走了。我感到有些恐惧,努力地想要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但对方的拖拽我的力量慢慢增大,我发现我的精神根本没有着力点,没有办法对抗那股无形的力量。这种无力的感觉更强化了我心中的恐慌。我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溺水者,不停地胡乱挥舞着手脚,身体却仍然不受控制地沉入水中,水一口一口地灌进身体,窒息感也一阵阵袭来。

就在我感觉自己的精神就要被拉着穿墙而过的时候,我看到了一道微光,顺着光,我看到了房间的锁眼。当我开始想到关于锁的事情时,我隐隐感到拉力稍有弛缓,于是我努力地抛开心中一切关于死亡和魔法的恐惧,专心地思考起这把锁的构造和开法。我浮起来了,又能呼吸了。想完这把锁后,我又将思绪扩展到今晚所见的整个城堡的构造,甚至无意中回想起了以前曾经在无冬城一个锁匠那里见过的一把精巧的多片锁。终于,我完全沉醉于其中,忘记了刚才所承受的压力和恐惧。最后压力消失了,远方有个能量似乎在愤怒中爆发了,我仍然专注于破解那把锁的机关,没有理会它。

不知过了多久,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有办法不用钥匙打开那把锁,放弃之后,我才察觉自己的精神又回到了身体里,我看到了眼前蹦跳的金星,听到耳中强烈的嗡鸣,感觉到了额头和发根冰冷的汗水以及自己急促的喘气声。

不管怎么说,我活下来了,而且我知道不管那个对手是谁,他或她的策略都是针对我谋划的,之前僵尸和缚灵的袭击也都不是偶然。既然他知道我是谁,那么只要找到他,也就有希望找回我丢失的过去和未来了。

在一阵释然中,我进入了冥思的梦乡。

【作者: zeranix】【访问统计:】【2005年11月22日 星期二 12:12】【 加入博采】【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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