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ariatio 7 Presto
见我开始念动咒语,妹妹面露惧色,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我多少感到些胜利喜悦的话:“她在使用魔法……”
“你胡说什么。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魔法什么的只是传说而已。”他握住她的手,安慰说。
“你还敢说你不会法术吗?”我步步紧逼,大厅里已经乱成一团,但我没有闲情逸致去管旁人的反应。
“我确实不会,只是听说过而已……姐姐你不要再干傻事了……”听得出来,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还有资格来管我?看来不让你吃点苦头你是不会说实话的了。”我冷笑着,她不再对我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拉着新郎想要劝他逃走。我重新念起咒语,就在他想走过来阻止我的时候,我划出一个手势,从右手食指的指尖射出一道细细的光线,擦过妹妹的左臂,打在神父手里的圣经上。妹妹打了个冷战,神父则吓得扔掉了圣经,飞也似的逃进了人群。他则瞠目结舌的愣在了当场。
“这只是个警告,我亲爱的妹妹,我劝你还是做好用魔法还击的准备吧,下次就没这么简单了。”以前我总是被人牵着鼻子走,如今终于能够自己掌握主动权了,我心中充满了胜利的喜悦。
“我真的不会,请你相信我,姐姐……”她几乎是在哀求。
“相信你?你背叛了我,把他抢走,派人跟踪意图暗杀我,然后还让我相信你?”我把自己的猜疑全部扔向了她。
“我没有……真的没有……”她眼圈一红,几乎要委屈地哭出来了。
我的动作停了下来,甚至感觉自己真的有点相信她了,但我转念又想到,小时侯她每次做错事的时候都会摆出一副无辜的神态,就算我们一起做了错事,只要她梨花带雨,父母都会原谅她,把责任都转移到不肯认错的我身上,而事过之后,她马上又笑逐言开。
“收起你那一套吧,我已经受够了。”虽然我开始并不想说这样的话,但既然已经说出口,我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我又开始念起咒语,刚才的冷冻射线只是告诉她我是认真的,这次一定要迫使她用魔法来防御自己,这样我就能告诉大家是她不择手段地用法术迷惑了他。这次她面对的将是两颗魔法飞弹。
阳光灼烤着我的后背,变成阴影在正午的晴空中飞行实在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尽管现在它还没有真正给我造成身体上的伤害,但我相信那只是早晚的事情。
在飞过镇上的一家鞋店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我记得这家鞋店在镇上的位置,我也能看到远处耸立在山上的城堡。如果继续按照目前的速度飞行,我一定会在达到城堡之前结束阴影形态,那时候我就必须寻找另外的交通工具。而因为镇上的人大部分都已经去城堡参加婚礼,街上几乎连一匹马也见不到。另外,我飞行的方向直对城堡,但离开上山的道路有相当一段距离,这就意味着即便在顺利着陆不被摔残和能找到马的两个前提之下,我仍然需要绕很远的一段路才能进入城堡。
时间对于我来说非常紧迫,我不能让这种惨淡的状况发生。我现在是阴影,保持着和幽影界的联系,所以我还有最后的一步棋,尽管我很不想动用它。如果我现在还有身体的话,一定会深吸一口气吧,我维持着飞行的方向,然后静下心来,试图把自己的思想沉浸在与幽影界连接的通道上。
借我一些力量,我在心里对它说,但不要太多,我需要足够的速度在某些事情无法挽回之前赶到婚礼上,但我不能让它吞噬掉我,有些事情我必须亲手解决。我小心翼翼地拉扯着通道对面的能量,刚开始的时候似乎费了很大力气,但后来我更像是在控制着避免它们涌出来。
几秒钟以后,等我重新掌握了通道,维持住它的平衡,然后试着一点点吸收从那里拽过来的多余的能量。每吸收一点,我都觉得自己的速度变得更快了,而我清醒地知道我的体力也被抽走了一部分,这就是代价。
在经过钟楼的时候,我隐隐感觉有些异常,并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周围的环境。我似乎看到地上建筑物的影子里有东西在蠢蠢欲动,我也没有时间停下来仔细观察了,以越来越快的速度飞着,直到速度让我的身体感觉有些吃不消,我才停止吸收阴影的能量。
当我无意见回头望向钟楼的时候,我发现了另一个同样棘手的麻烦。我身后大概二十英尺的地方,还有四五个飞行的影子跟随着我。我不会傻到认为它们是来帮助我的,但在白天仍然如此活跃,甚至不惜暴露在阳光下,并且飞行得如此迅速的阴影生物,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离城堡大概还有一分半钟的距离,但它们已经逐渐缩小了包围圈,而且地面不少地方也有阴影在以异常的方式蠕动着。
我的咒文咏诵完成,一抬手,两颗魔法飞弹弹射出去,然而令我惊奇的是,又有三颗接连从我的手掌涌出。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一次造出五颗魔法飞弹,我以为那是更高级的术士才能达到的水平。前面两颗划出两道弧线,绕开其他人和物体向妹妹飞去,另外三颗由于没有指定目标,胡乱地打向了房顶和正面的楼梯。我没有时间确认它们的效果,似乎只给建筑造成了轻微的损伤,并无大碍。我只是专心地盯着妹妹的反应。
她目瞪口呆地盯着飞弹飞行的轨迹,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只是像个普通女孩遇到危险时那样,闭上眼睛,双手放在头上挡在飞弹袭来的方向,婚纱随着她的动作颤动。他奋不顾身地站在她身前,展开双臂保护着她。我笑他的愚蠢,飞弹是不会误中其他目标的。
本来已经到他身前的飞弹又划起一道优雅的弧线,绕过他们,从身后击中了妹妹。她促不及防,直接用背部承受了冲击,向前倒在他身上。他赶忙转身抱住她正要瘫倒在地的身躯,她脸色苍白,接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沾染在他黑色的礼服和她洁白的婚纱上。
我也愣住了,如果她真会法术的话,应该会保护自己,就算她不愿暴露自己的能力,至少也不会这么容易受到重创。我心里一阵翻腾,望着他把她拥在怀里,关切的目光和温柔的探询让我嫉妒不已,我开始有些后悔,甚至希望受伤的是自己。
一时我不知所措,只是木然地立在当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她应该使出魔法阻挡我的飞弹,向我攻击,我会凭借自己的天赋最终击败她,把他从迷惑心神的法术中解救出来,然后他应该会娶我。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我不相信这是现实,我也许是在做梦。
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疼痛感确凿无疑地传到我心中。它也让我恢复了对周围世界的感受能力,一股声浪铺天盖地地向我扑来,无数人喊叫、奔跑、冲撞的声音挤在我的耳边。我四下张望,大厅里已经完全看不到先前安静有序的场面,道貌岸然的贵族们像野兽一样四散奔逃,互相拉扯着、推搡着,争先恐后地向大门口跑去,忠诚的卫士和仆人意图逆流而上,却挤不出一个立锥之地,只能被人夹着向后退去。
一切都违背了常识,我不清楚这个世界究竟出了什么问题。这时我想到了老师,他应该会给我圆满的答复,他说过会一直帮我的。
我左顾右盼寻找着他的身影,没有费太多时间,我就看到他和我的父母站在大厅前方的一个角落里。他举起常带在身边的那支木杖对着父亲,父亲挺身面对着他,而母亲挽着父亲的手臂瑟缩着。
在这个距离,我完全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这种形势让我更加迷惘。
突然之间,我感到身边有一阵强烈的魔法能量爆发,让我全身都要裂开。我捂住耳朵,但无济于事,最后我无力地跪在了红地毯上。
爆发过后,我稍稍舒了口气,但又担心父母的情况,马上爬起来,向那边望去。看来情况比我想象得还要糟。老师的身后,大约在大厅通向二楼的楼梯前,站着一个庞然大物,大概有两人高,全身覆盖着红色的鳞片,背后有一对蝙蝠翅膀,头上长着两对黑色尖角和伸出嘴角的獠牙,眼睛里发出深紫色的辉光扫视着大厅,身后还有一条红色带钩刺的长尾巴。
所有的声音都从大厅里消失了,人们的眼中都含着深深的恐惧,深到令他们动都不敢动,生怕自己会成为这巨大恶魔的第一个牺牲品。
“很好,你们终于肯配合了。”这是老师的声音,不是平时他慈祥却孤僻的父亲的声音,而是教授我魔法时的老师的声音,干枯却有透着威严。“没有我的命令它不会伤害你们。”下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叹气声。
“我今天要你们给我做个见证,”他指了指我的父亲,“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让他把所有财产和镇子的统治权利移交到我手中。”
后来他又滔滔不绝地说了什么我没有听到,我终于明白自己受了欺骗,不仅把自己无辜的亲妹妹打伤得奄奄一息,还把父母和镇上的很多人带进了陷阱。我抱着自己的头,额头在发热,我知道是因为我的头脑太混乱了。我无法思考,甚至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做。我颓然地坐倒在地,双手捂住额头和眼睛,我不愿去看这一切,也不愿去想。
然后我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不用拿眼睛确认,我也感觉得到,恶魔正在向我父亲走去。
从刚才开始,我用速度和变向甩掉了空中追逐我的影子,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开始,地上的影子们好像连成了一个整体,阴影生物在不同的影子中接力一般地移动着,然后在我经过的时候,突然从下面窜起来向我发动冲击。
我只得拔刀在手,能躲则躲,不能躲的时候大多虚晃一招,马上抽身,幸好它们在空中的转向能力并不强,而且似乎也不能在阳光里停留太长时间。实际上,我的四肢也已经被阳光烧得疼痛不已。
令我有些意外的是,越接近城堡,阴影出现的次数反而越低,它们似乎在躲避着什么。因为这些麻烦的敌人,我在路上消耗的时间比预计要多,到达山脉边沿的时候,我估计自己能保持阴影形态的时间已经不到半分钟了,好在城堡已经近在眼前。
然而这时阴影们集中全力发动了最后一次攻击,一道黑色的幕布突然在我面前几码的地方从下而上拉开,我只能把自己的速度减慢到跟平时步行相差无几,否则我必然会撞上去。不一会,黑幕像瀑布般落下,消失在山脚,却有五六个人形的阴影生物留在空中,呈扇形挡住我的去路。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我却找不到突围的方法,它们很狡猾地并不急于进攻,只是在维持着防守队型,拖延我的时间。
突然,我感受到了幽影界的一阵微小波动,似乎是城堡里或者附近发生的位面传送所造成的干扰。那些阴影的轮廓晃动了一下。我便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左手从腰带上掏出玻璃晶体,把它的尖端指向我前往城堡的方向,心中默念咒语启动了存于其中的阳炎射线。一条炽热的光柱从我手中直冲城堡外墙,周围的阴影急忙闪到一旁,我不等射线衰弱,强忍住全身烘烤般的疼痛,随之全速飞向城堡。我想,如果不是处在这种虚体状态的话,我的皮肤也许会被烧焦。
婚礼必定是在大厅举行,我估算好位置俯冲下去。穿过几道墙后一片狼籍的大厅出现在眼前,一只深炼狱魔耀武扬威地站在大厅中央,身边站着一个穿礼服的老人,他手里拄着一根木杖,看起来十分不协调。深炼狱魔对面站着一对老夫妇,我见过他们,是城堡主人夫妇,他们眼中充满恐惧地望着比他们高一倍的恶魔。她坐在地上,看不清是否受伤。而新郎在宣誓的讲台前抱着倒在地下身染鲜血的新娘。
我本来还打算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并策划如何出场的时候,一切问题都已不需解决。我的时间到了,身上的阴影渐渐消退,而我刚刚恢复的肉身则从半空坠了下去。
我抬起头望向那巨大的怪兽,不断在心里催促自己,用法术攻击它,救出父母。但它周围笼罩着一层令人恐惧的气氛,我被压抑得几乎窒息,全身也僵硬得无法动弹,只有心中各种各样的感情在身体里胡乱地冲撞着,在内外夹击之下,我感觉自己几乎要爆炸了。
我只能看着它一步步向父亲走近,母亲在父亲身后吓得靠在墙角坐倒在地,父亲虽然脸上并未示弱,腿却已经不自觉地哆嗦起来。
有几名城堡里的守卫妄想去挑战恶魔,但他们都是在还没碰到对方的时候就被无情地撕成了碎片,鲜血飞溅得满地满墙都是。
“我再给你们最后的一分钟时间,如果你答应把所有都赠送给我的话,我还可以让它停手。”那个曾经是我老师的人,阴险地笑着。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恶魔离父亲越来越近,谁都看得出来,它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让这个老人身首异处。我努力地想要站起来,手脚却已经麻木得完全用不上力。
“时间到了,我再问你一次,你同意不同意?”
“你不要做梦了!”父亲用颤抖的声音对他吼道。“你说把我的所有财产和地位让给你就会放我们生路,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奸计吗?骗小孩子去吧!”
“这可是你自找的。”然后他向那恶魔说了句什么,似乎不是我能理解的任何语言,但我也知道那将导致什么结果,恶魔低吼了一声,背后的双翼扇动几下,在大厅里造成了一阵大风,然后它双眼发亮地举起左手,尖利的爪子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线。父亲则挺起胸膛,闭上了双眼。
就在我也正要闭上眼睛躲避残忍的一幕时,我突然瞥到有个人形的物体从楼梯口上方掉了下来。尽管从常识上说这是相当令人震惊的事情,但我今天见到的非常情况已经够多了,反倒没有太多惊异的感觉。
那个人影并不是直线下落,而是朝着恶魔的方向落去。恶魔似乎也感觉到附近潜在的威胁,停住了刚要落下的爪子,四下寻找着目标。电光火石之间,那个人影已经降落到恶魔头部的高度,但水平距离还差了两三英尺,他伸手扒住了恶魔一侧的翅膀,然后借助反弹的力量向斜上跳起。恶魔被他一拉,身体略微向后仰倒。然后他另一只手用一把锃亮的匕首或者是小刀插进了恶魔的头部。
恶魔退了一步站定身体,痛苦地号叫着。那个人则向后翻身一跃,灵巧地一个空翻,挺拔地站立在离它六七英尺远的地面上,面对着它。
我本来以为这庞大凶狠的恶魔不会如此简单地被击败,它再次开始移动的身体的时候,我也以为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但是让我吃惊的事情发生了,它的脚向侧后方挪了一步,身体刚转过一半的时候,一道明显的裂痕从匕首插入它头部的位置延伸出来,开始只是沿着它身体的中线,后来,又伸展出许多支流一般的小裂缝,支流又生出支流,最后终于达到看不清楚的程度。它整个身体就像被不断抽干的土壤一样,到处都是裂纹,最后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哀号,它的身体一瞬间全部化为了细碎的粉末。
门外刮来的风把粉末吹得四下飞舞,不少人都被呛得咳嗽起来,我也努力用手套捂住口鼻。
“你……这……这不可能……”老师被这位不速之客的突袭搞得不知所措。
伴随着匕首在尘埃中落地的清脆声音,那个人说道:“你要记住,这把匕首的名字,叫做:解剖刀。”
看着对面的老人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咬牙切齿的样子,我很想笑出来,但我已经没有力气了。全身上下都像被刀划过一样,我不清楚究竟是阴影还是阳光对我造成了这些伤害,也许兼而有之。加上刚才全力一击和落地的冲击力,目前我所剩的力量只够维持自己目前站立的姿态了。
大厅里其他的人见恶魔已死,没命地四散奔逃,门口顿时又乱做一团。
他狞笑着边从外衣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布袋边说:“别得意得太早,我还有别的手段对付你。”他打开布包,从里面抽出一根新的蜡烛,“没想到它竟然会死在一把能施展解离术的匕首之下,但这样强大的力量恐怕你短时间再也拿不出来了吧?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出现的,但看样子你好象已经伤得不轻了。让我的召唤物替你送行吧。”然后他嘴唇翕动着开始咏诵咒语。
他说得对,这把匕首可以在击中敌人的时候发出强力的类似解离术的魔法效果,这也是其名字的来历,但因为魔力过于强大,每次使用过后必须间隔一年才能再次发动。我知道如果让他顺利地把生物召唤出来的话,我只有挨打的份了。但不要说冲过去和他战斗了,就算是他就站在我眼前,我也没有力气把匕首捅进他胸口了。
气恼之下,一股温热的液体冲上我的喉咙,接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我虚弱地倒了下去,最后总算以左膝跪地左手支撑的姿势稳定住身形,眼前却被朦胧的昏暗笼罩。我想伸右手去摸腰带皮囊里装着的剩余的治疗药剂,但手指已经失去了灵敏的感觉,半天都没有找到。
我眼前的黑暗中闪过了一缕橙红的色彩,紧随而至是一阵犬吠,我调整了一下眼睛的焦点,看到他身边出现了两只地狱犬,不耐烦地向地面喷吐着火焰般的呼吸。
随着老人木杖一挥,两只地狱犬径直向我扑了过来,我不知道他的法师或者术士能力有多强,但从理论上说,任何召唤生物都不会在外界逗留太久的,也许我支撑住一分钟就足以等到法术失效,但连我自己也不存太大希望。我手里既没有武器也没有药剂。
我不再理会左右夹击飞奔而来的地狱犬,而把目光转向了她,我怀疑她现在并不知道我是谁,但我仍然尽力把自己所有的心情凝聚在这最后一望的眼神中。她脸上似乎露出了有些意外的表情,但距离很远,我眼前的景物又不十分清晰,那可能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我几乎可以呼吸到地狱犬周围灼热的气体,它们同时从左右飞身向我扑来,我已经不能防御,只是在心里做好了受创的准备。我没有闭眼,即使死我必须看清一切,我不惧怕残酷的现实。
就在我已经感觉到右边那只地狱犬尖利的前爪顶在我皮甲上的感觉时,那力量突然又消失了,左右两侧的地面上各出现了一个圆,里面描绘着复杂的魔法符号。接着,两只地狱犬都化为光芒,在圆圈的范围内飞散无踪。
两个瞬发的驱逐术。我惊讶地向她望去,她双手悬在空中,似乎是刚施完法术的手势,脸上印着和我同样惊讶的表情,看着我。
“你……我不记得我教过你这些。你是从哪里学的,我的好徒弟?”他再次受到打击,对她说着,但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出于好奇的询问,而充满了面对背叛时的愤怒。
“我……我不知道……”她像个偷吃了东西的孩子面对严厉的家长一样,边摇头边慢慢向后退。
我趁机调整着自己呼吸和心跳,准备用力站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在一瞬间发出两个驱逐术把那两条喷火的大狗赶走的,我甚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救那个人,我并不记得自己认识他。也许是他刚才与我的对视触动了我心底的某个软弱的地方。但事实是,我帮助了他,同时背叛了我的老师。
他对我怒目而视,向我走了过来,边走边举起了他手里的木杖。他曾跟我提到过,里面储有法术,但没告诉我是什么法术。我下意识地开始向后退,如果他真的瞄准我的话,以我现在的装束是没有办法及时逃掉的,而我也同样没有信心像刚才一样迅速地施放防御性法术保护自己。
我用余光看到,母亲正在劝父亲逃走,我想,如果自己能为他们赢得一些时间也算值得了。父亲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用力把母亲往门口的方向推了一把,两个人又说了些什么,母亲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向大门跑去。
我只顾着看他们,大意之下脚踩到了裙边,一下失去了平衡坐倒在地。
他大笑着逼近我,我努力想站起来,繁冗的婚纱却成了绊脚石,慌张之下我的脚怎么也挣脱不开。
忽然我看到他停下了脚步,本来以为他要出手了,但抬起头一看,他所注视的是正在奋力跑向人群的母亲,和手里握着一支落地烛台,打算走过来偷袭他的父亲。
他嘴角上扬,露出阴冷的笑容,然后从手边的法术材料袋里摸出些什么攥在左手中,默念了几句咒语之后,他一扬手,抛出了两颗小石子般的东西。它们在空中燃烧起来,接着分别向着两个方向飞冲而去。在我的这个角度,虽然看不到后来发生的事情,但只听两声惨叫回荡在大厅里,我就明白父母已经凶多吉少。
我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我给他们带来了这些麻烦,现在他们就在我眼前被杀害,我却连帮助他们的能力都没有,甚至可以说我帮别人杀死了他们。我感到了作为一名帮凶的罪恶感,它在撕咬着我的心。
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我来不及阻止,而且我也没有能力阻止。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用那只笨拙得好象不是我自己肢体的右手在腰带上摸索着,解开皮囊的扣子,然后把金属桶费力地拔出来。
在我刚刚拿拇指拨开金属盖的时候,我听到两声惨叫,一男一女,我抬起沉重的头,从衣着的颜色模糊地看出,这两个人应该是城堡主人夫妇,我心里多少觉得有些遗憾,毕竟自己也曾经在这里寄住了一段时间。但从理智上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惊奇的事情,如果没人能阻止那个疯狂的家伙,总会演变至此的。
我把金属桶贴近地面向下倾斜,玻璃管的前半段滑了出来。我把它放在地上,把金属外套甩在一边,当我把玻璃管拿在手里的时候,我又听到了年轻男人的喊声。
“伊美!伊美!”他不断呼唤着她,声音不仅沙哑,而且带着哭腔,与前天见面时潇洒开朗的他判若两人。我不用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我来得更快一些的话,也许还能避免这一切的发生。但现在,我不能回头看,我必须避免更多的悲剧出现。
我看到新郎抱着新娘站了起来,他满眼都是泪水,消瘦的身躯有些摇晃,他的走在红地毯上,不时地低头对着已经不会再听到他说什么的新娘呢喃着,也许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情话。
在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小声喊出他的名字,举起酸疼的右臂,向他摇了摇那只存有三分之一蓝绿色液体的玻璃管。“它能医好所有活人的伤……”我慎重地挑选着词语,并且同样慎重的禁止自己去直视她惨白的脸庞和婚纱上已经暗淡的血色。
但他无力地摇了摇头,“来不及了……谢谢,你自己保重……”然后继续以不稳定的步伐向前走去。
我心中浮现了一股淡淡的哀愁,但这更激励我用自己的力量去结束这所有的悲伤。我用左肘贴地支撑身体的重量,右手把玻璃管伸到左手前,两手一齐用力,想要把木塞拔出来。费了半天的力气,左肘被坚硬的大理石地面硌得生疼,木塞却纹丝不动。
“凶手。你们两个都是凶手。”我听到他用异常冰冷的声音说着,就像是从一具没有生命的魔像口中蹦出的字句。我稍微扬起脖子,向他们的方向看去,他的父亲别过脸,脸上略微显出愧疚的神色,不安地用木杖跺着地面。她则像被打伤的小动物,双臂抱着膝盖,眼睛俯视着地面,蜷缩在附近的长椅角上,不住地瑟瑟发抖。
然后,大厅里突然安静下来,原来聚集在这里的人都已经一哄而散,新郎沉重而不均匀的脚步声在空荡荡地回响着。她和老人沉默不语,似乎都暂时被他的话震住了,只是琢磨着自己的心事。我则随着他的脚步声,一次又一次地用力拔着塞子。
不一会,他的背影也消失在了门口。除了我们三个人以外,这里就只有尸体了。我下定决心,用牙齿把塞子拽了出来,然后把剩下的液体全数倒进了嘴里。
一股温暖瞬间充满了我的身体,我又站了起来,双手都握着匕首。
当他对我说出“凶手”两个字的时候,我整颗心都像摔落的玻璃杯一样,在坚硬的地面上砸得粉碎,身体也被抽空了。我感觉到全身在颤抖,只好抱住自己的身体,自己取暖。
我背叛了身边所有的人,妹妹死在我的魔法下,父母因我而遇害,我爱的人把我看作凶手弃我而去,我的老师也想要杀死我。这一天发生的一切都让我倍感煎熬,我难以接受这样的世界、这样的结局。
即便隔着一层衣服,我的肩头也能感觉到自己双手的寒冷。我想自己一定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这个世界也背叛了我,本来应该在我身边的人都离我而去,只留下我独自生活在这冰冷又空旷的地方。而今后我也将一直孤独下去,一直到死。这时候,死对我来说甚至是一种解脱。那样我就能赎清自己所犯的罪。否则,就算我今天能活下去,也会日日夜夜生活在灵魂的地狱中。
想到这里我隐隐地有些希望老师能够尽快下手让我血溅当场,我体内涌出的鲜红的血液将会渗进脚下的红地毯,没有人会看到。是的,我也希望没人认识我,或者离开这里忘掉以前的一切,到一个全新的地方去。
我想起,上次有这个念头是想让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而我安静地走开,但是,看看吧,你都做了什么。
我把腿也蜷了起来,后背靠在长椅侧面,却依然感觉不到一丝温暖,我的体温在渐渐流失,身体越来越冷。
我木然的抬起头,想知道老师为什么还不出手,我做的错事已经够多了,我根本没指望过他会原谅我,而爽快的解脱正是我需要的。
我看到气急败坏的老师用魔法发泄着自己的愤怒,一个黑色斗篷包裹下的影子辗转腾挪于各种法术效果和大厅摆设之间,他似乎没有办法接近老师,但在这种距离魔法也不能很容易地杀伤他。
我看着他的动作,一片空白的头脑中突然开始有了知觉,但随后我发现,那绝对不是愉快的感觉,就像一个人想抓住我的思想把它粗暴地拽出我的头颅。我双手按住头,使劲地向里压,也在心里尝试着建立起防御的墙壁,把那种力量隔绝在外。
但我就像着了迷一样地用目光跟随着他的动作,那是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可是我不希望感受到它的存在。我努力地在心里排挤着它,用我的悲伤、痛苦、孤独、无助,用各种感情试图把它推出我的脑海。
开始它只是在不断躲闪着,但我看的时间越久,它的力量就越大,我的防御慢慢开始松动,我发现自己无法把它排斥在外。于是我松懈下来,放弃了一切抵抗。它好象触碰到了我心中某个阴暗的牢房,然后一阵魔法的力量爆发出来,冲击到我全身。我感到浑身一阵温暖,充满了力量,于是我站了起来,裙子的一角刮在长椅角上,被撕掉了一小块,我却全然不顾地向他们走去。
我现在充满了力量,我对自己重复道,我要毁灭造成这后果的人,包括我自己。
老人的魔法力量并不算很强,至少比我以前遇到过的很多对手逊色不少。然而我目前的状态却相当糟糕,尽管喝过了医疗药剂,但以管中所剩的剂量,根本无法恢复我从昨夜起连番激战所损耗的所有体力。所以,在他面前我首先要求自保,再伺机反攻。
他毫无保留地使出了一切高等级法术来对付我,在周围建筑物和家具的掩护下,我凭借自己的速度四处游走,几乎没有受伤,只是剧烈的活动让身上的旧伤隐隐作痛。我注意到好几次施法完成后,他都累得气喘吁吁,以他的年龄来说,他的体力应该支撑不了太久了,等他稍一疏忽,就会有我近身偷袭的机会。
目前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他手里的法杖,从外形看那完全是一根普通的木杖,但我相信他决不会浪费这样一件好的法术器具的,里面一定储有法术,只是他还没有使用过。
我面对着他躲在一根粗壮的石柱后面,刚才的一片电击扫射差点让我的斗篷燃烧起来,我心有余悸的栖身在阴影里。他不甘心地对着柱子扔来一颗硕大的火球,灼热的火焰拖着浓烈的烟雾从半空滚滚而来。我猛地蹬地,用尽全力向右前方的另一根柱子跑去,跑出十几英尺以后火球终于撞在了身后的柱子上,我听到爆炸声便向前一跃,闪过了强烈的热气流,就地翻滚了几圈,然后爬起来继续躲藏在阴影中大口地吸着气。
休息了几秒钟,我从柱子后面探出头,看到他用木杖拄着地,另一只手按在胸口上,脸上露出有些痛苦的表情。
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我看到她已经站了起来。我觉得略微有些不对劲,她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而身体周围的气氛似乎也与之前有着天壤之别。她现在有一种强大的威慑力,一种压迫的感觉,还有毁灭一切的无畏的气势。
她身上还有一个很明显的变化,让我觉得不安,她黑色的右瞳正在慢慢转变为紫色。我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眼睛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我盯着正站在前方,捂着胸口喘息的老师,我知道,该到做个了结的时候了,他教给了我很多东西,但却从我身边夺走了一切。所以我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让他永远地消失。
“我要你死。”我平静地说出了这四个字,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像我自己。接着,我双手如同精密的钟表部件一般地舞动着,声带也自顾自地发出有节奏的怪异的音节,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法术,它们早已镌刻在我的记忆里,我只需要凭借直觉把它们展现出来。
在咒语将要完结的时候,我用右手从装法术材料的手袋里拿出了些东西,我的感觉已经变得相当暧昧,我很难用触摸确认它的形状。对面的老人只是摆出戒备的姿势,没有主动施展法术的意图,我看到他眼中有恐惧,我满意地扬起嘴角。
我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抛向空中,我还没看清楚是什么,咒语已经完成,眼前出现了一只巨大的手掌,充满力道地飞向老人。他满脸疑惑和惊恐,转身想跑,却还是被飞掌击中了右侧的背部,向前飞出六七英尺才重重摔在地上。
我慢慢向他走过去,让飞掌悬浮在他上空。我并不着急,时间多得很。他过了半天才吃力地爬起来,嘴角挂着一丝鲜血。我冷冷地看着他,什么都没有说,继续开始施展另一个法术。他的眼珠来回转动着,似乎是在想对付我的办法。我并不在乎,以他现在的体力和法力远远不是我的对手。
但当他开始念动咒语时,我手中的动作戛然停止在半空,声音也在空气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知道他正在施展的法术,是魔法飞弹。
妹妹被飞弹击中,吐血倒地的一幕又在我心中重演。继而想象被击中的人是我,我代替她承受了能量的冲击,然后喷出鲜血,仰面倒下。这一刹那,我好象变回了原来那个不会魔法的公主,因为我在内心深出仍然祈望着我从来没学会魔法,那样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看到了他眼中狡诈的目光。他的咒语和手势竟然换成了寒冰锥,我想要躲避,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不能动弹,血液里流淌的魔法也被抽空了。
正在我以为根本用不着出手收拾局面的时候,她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像被食尸鬼的麻痹之触击中一样,她的手定在空中,吟诵咒语的声音也被拦腰截断。从我的位置没有看到他们做了什么,似乎自从他爬起来第一次开口以后,她就变成了这副模样,连悬浮在空中的飞掌也在瞬间消解,我相信这不是法术的效果。
他就靠坐在柱子前,继续吟诵着咒语,现在我无论如何不能袖手旁观了。我把手里的武器插回腰带上的鞘里,然后顺手取出几只四角钢镖握在手里。老人的手中已经隐隐聚集了一团寒气。我右手的飞镖出手,向他疾飞而去,同时身体从另一个方向冲出隐蔽处。第一只飞镖没有命中,但至少让他手里的动作稍微迟缓了一下。
我躲到了另一个柱子后,一旦确认他的攻击方向没有转向我这边,便故技重施。这次他已有所准备,身体稍微挪动了一下闪开飞至的暗器,由于刚才她站的位置正好挡住老人,所以影响了我的瞄准。他的身体左右来回转动着,防备着我再次出现,如果我进入他的视野,他手中的法术毫无疑问会向我发射。而如果我动作太慢的话,法术又会倾泻在已经没有防卫能力的她身上。
救她还是自保,这是一个问题。
我听见身后一件物体破空而至,从我裙边擦过,心里不禁一惊,但从后面飞行的轨迹来看,是以他为目标的。寒冰锥的能量已经聚拢在他搭成拱形的手里,他艰难地转动上身,寻找着我身后那个穿黑色斗篷的人的踪迹。
我曾经以为他是妹妹手下的人,但从他迄今为止的行动来看,并没有对我不利。所以,当老师失望地放弃了用眼光的扫视之后,我竟然暗暗松了一口气。
但很快,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因为他把手心的方向对准了我的胸膛,之前受到暗器偷袭的时候,他并没有停止咒语,而是把咏诵的速度放缓,现在他的速度又快了起来,寒气几乎突破他手中法力的束缚,跨越面前短短两三英尺的距离,向我脸上喷涌过来。我知道,再过一两秒钟,他就要出手了,而我依然感觉自己像被石化了一样,丝毫动弹不得。
我很想闭上眼睛,但我办不到,只有瞳孔在慢慢扩大,我已经放弃了生存的希望。
就在他念完最后一个音节前,我感到身体受到从右侧来的强烈冲击,我被猛地撞开,冰锥就在离我一臂的地方展开,凛冽的寒气像刀子一样透过手套切割着我手臂上的皮肤。
我贴着地面向左滚出十几英尺,下意识地用手去撑地让自己停了下来。
我发现我又能动了。
几乎是在我把她推出去的同时,一股隆冬暴风雪般的寒冷从我的右上方吹过,尽管我用尽全力把偏上的右腿蜷起来,但它还是蹭到了我的膝盖。寒气像针插进我膝盖附近的关节里,我忍住尖锐的刺痛,在落地时转了个身,向老人所在的方位滚了几英尺,因为越接近他冰锥的寒气就难以忍受,我不得不停止前进,匍匐着向左挪动了一个身位,周围的空气总算恢复到了身体可以接受的温度。
他手中的寒冰锥仍然在喷射,我怀疑他是否已经把所有的魔法能量都蓄积在这一击中了。他的表情已经有些扭曲,龇牙咧嘴地怪笑着。
我尽量躲开冰锥,小心翼翼地爬起来,半蹲着从侧面向他身边溜过去。走到半路的时候,他这道疯狂的法术终于停止了,我顾不上回望狼藉的大厅,趁他还没回复体力,拔出匕首向他冲了过去。
他发现了我的行动,弯下身子探出左手去捡横躺在身边的法杖,脸上却仍然维持着那种怪异的笑容,就如同带着舞剧里的面具一样。
在离他只剩一码的时候,我跃起一步,落在他面前,他的手将将抓到法杖,刚要举起来。“不管是什么法术,你都没机会用了。”话音未落,我左手的武器从右至左横向挥出,在他咽喉上割出了一条深深的伤口。
他仍然面不改色,维持着怪异的笑容,“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他的呼吸像风箱一样粗重。
正想收起武器转身的我也不禁被这句话吸引住,回身保持戒备的姿势蹲在他身旁,我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曾向……神卜问……未来……”他每说一个字都要喘息一会,“神的……回答是……记忆中……的轮回……”一阵咳嗽带出了更多的鲜血。
“我不明白。”我坦率地摇摇头。
“在……你死……的时候……会明白……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必须把耳朵贴近他脸边,手则把匕首握得更紧,防止他耍花招,“有……来……无……回……神……也救……不了……你……”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已经气若游丝,张大了嘴吸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最终,他再也没有力气说出更多的字,他的呼吸停止了,头歪向一侧,握着法杖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我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他留下的谜团,就听到身后一声尖叫。
“老师!”我喊道。
老师死了,我最后可以依靠的人也消失了,虽然我们互相背叛,我们成为了敌人,以至性命相搏,但我和这世间唯一的牵系也被斩断了。
我要杀死那个凶手,他才是凶手,杀死他以后我的爱人就会回来。我感觉刚才被抽光的魔法力量又回到了我的血液中,一道道法术的记忆又回到我的脑海里。我是最强大的术士,我要用自己的力量杀死他,为了复仇,也为了赎罪。
我的眼皮变得有些沉重,但我知道那只是我心里的感觉而已,是一种温柔袭来的昏昏欲睡的感觉。曾经听说,如果在寒冷的地方待得太久,人的体温会开始流失,然后就慢慢地困倦起来,当你睡着了以后,就再也不会醒了。我每天都坐在温暖的壁炉边,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我只是在阳光温和的午后,听着单调的鲁特琴或者读着乏味的小说时才会感到如此地头脑发沉。
也许这三种感觉都是类似的吧,魔法能量像往复荡漾的河水,无声无息地摇动着我的意识,睡吧,睡吧,它仿佛在对我说,那是父母的声音、他的声音、妹妹的声音、雪铭的声音还有不作为我老师的他父亲的声音。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个和谐的旋律,我的意识随着它徜徉于清澈的河水当中。
我不知道在她身上又发生了什么,她的右瞳又变成了紫色,也许在她像石像般定在原地的那段时间里,瞳色曾经恢复了正常,但这也仅仅是我的猜想,当时我没有机会去确认。随之而来的,还有她略微显得有些迟钝的脚步,当然,还有最可怕的东西,强大的施法能力也回到她身体里。
不同的是,她这次的对手变成了我。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攻击我,也许是因为我杀死了她的老师,或者是因为这里只剩下我一个活人。在面对一个失去理智的女人的时候,任何直接的逻辑关系都失去了效用。我趁还能腾得出手的时候,捡回了自己的匕首和暗器。
我想她在战斗中一定也受了伤,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灵上,但从她现在敏捷的手势和流畅的咒语声中很难看出迹象。反倒是我,因为药水刚起效时带来的温暖感觉慢慢减弱,身上各处新旧伤口开始限制我做出过于剧烈的运动。
然而,最让我头疼的还不是这些问题。我没有办法出手伤害她,这点不用尝试我也可以确定,我的感情制止我这样做。于是,我陷入了一个无法胜利的窘境。
她的法术一道接一道袭来,我根本无法招架,只能狼狈地四处躲闪,很快我就感觉有些吃不消,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但我绝对不会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一个体积庞大的火球向我飞过来,我胸膛贴地才勉强把它闪过,斗篷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还没等我完全爬起来,一支深绿色的箭状物体向我额头冲来,我向侧面伏下身体,它在我头上啪地一声爆裂开来,撒下一片粘稠的绿色液体,我脚向后蹬地,身体贴着地面蹿了出去,但还是有一些液体沾在我的靴子上,发出嘶嘶的响声和皮革烧焦的恶臭。
我面向前躲在一座神像后面大口吸着气。这时,大厅里安静下来,只有被点燃或者被酸腐蚀的桌椅器具燃烧倒塌的声音。然后,我又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并不是我期盼的那种匆忙赶来的又急又碎的脚步声,而是让我回想起浓舞中濒死经历的那种缓慢沉重又有规律的脚步声。而且不只一个声音。
一股凉气电击般地从脊柱爬进我的头脑。我在确认她暂时不会走到我身边后,转头望向身后。刚才本来已经倒在地上的守卫和混乱中死去的居民现在又站了起来,许多人的肢体已经残缺不全,他们毫无意识地拖着沉重的身体,向我藏身的地方走来。
也许是面临绝望的危难处境更能激发人的潜能,我竟然忘掉了恐惧,头脑变得异常清醒。环顾这些种类尚且不明的亡灵生物时,我抓住了脑海中闪过的一个念头。
我本来一直以为,所有的亡灵生物都是用来阻碍我帮助她的,而且我觉得嫌疑最大的是夜间看到的那个黑袍老人,也就是她称为老师的人。但从现在确凿的事实来看,召唤和控制亡灵生物的罪魁祸首却正是她本人。
一念至此,方才尚未咀嚼的老人的遗言又浮现出来,在两者之间似乎暗含着某种关系。我费尽心思地在脑中翻箱倒柜地找寻着。
“你真的决定要去吗?那里可是有去无回的地方,连神祗都不一定能帮得上你……”这声音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自己跳了出来。“……记忆中……的轮回……有……来……无……回……神……也救……不了……你……”老人弥留之际也说过类似的话。眼前的亡灵生物,刚到这里时的迷雾,黑暗里的恐惧,我起初的选择性失意,还有她好像完全不认识我的表现。终于,这一切如珍珠项链一般被串了起来。我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胜利的微笑。
我确认了一下身后的阴影还有她的位置。她正向我这边走来,大概用不了几秒钟就能够走到可以看到我的角度,那时候我就又要迎接法术的轰炸了。
我盯着她一蓝一紫的眼瞳,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切就要结束了。
我从雕像后面走出来,一只脚站在阳光造成的阴影里,整个人处于明暗交接的部位,只有一边的身体被照亮。
她毫不留情地开始发动下一道法术,用双色的眼瞳盯着我,里面没有任何感情。我预感到这将是一个直接针对我的法术,我很可能没有机会躲开,至于能否抵御住它的伤害,我更是没有信心。成败只在此一举,我不会让它完成的。不要小看影舞者的能力,我很想这样告诉她。
我晃动了几下斗篷,身体也在明暗线上跳动了几步,然后我用全速绕过雕像,从另一面向一个柱子猛跑,并且在每经过一个有阴影的高大物体时再重复一次刚才的过程。如果我的动作足够快的话,在她看来,我肯定就像是在阴影摇晃几下就跳到另外一个阴影里。她会被光影缭乱的晃动迷惑住几秒钟,然后还需要几秒钟才能确定我的位置,我无法得知确切的时间,只能希望我有足够的时间。
她的咒语速度越来越快,我感觉法术已经接近尾声了,现在我离她大概只剩十几英尺。我放弃了再利用一次影躲能力的打算,最后晃动了一次,然后从稍微侧面一些的方向全力朝她身边冲刺。
我握刀的手出了很多汗,幸好我的手套可以保证武器不会滑动。肺里的空气几乎已经用光,但我没有时间停下来调整呼吸。心脏也不堪重负,快要被从胸膛挤压出去了。
最终,她的咒语声消失了,虽然远处有亡灵生物在走动,我们的身边却异常宁静。从快得像绕口令的咒语声到无语的安静,这是相当大的落差,耳边突然觉得空荡荡,只能听到我们心跳和呼吸的声音。
我现在非常接近胜利了,我告诉自己,然后,我用清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在她耳边说出了一句话。
“Wachet
auf, ruft uns die Stimme ④,”他说,然后清晰地叫出我的名字,“克瑞丝·天紫蓝。”
清澈的溪水消失了,亲友们详和的呼唤声消失了,魔法的能量也消失了,我又睁开了眼睛。
他站在我身后,近到呼吸声就在耳边,一把匕首横在我颈前,但只是象征性的,因为他把刃朝向外面,背面贴着我的肌肤。
他的话在我脑海中不断产生着回声,而且声音越来越响亮。我回味着这句话,开始我以为自己并不知道这种语言,但我却意外地能够从感性上理解它的含义。我沿着它的来路向回追溯,穿过蜿蜒曲折布满荆棘的回忆,不知用了多少时间,我终于看到了尽头。
Cadenza II
那是我们在无冬城附近的一个小村庄里探险的时候,他在酒馆里和我谈到了他的过去,他旅行经过的地方,遇到的人和事,以及他说很欣赏的那个国度的民风和语言。然后,他教了我几句那个国度的语言,很简单的词句,我并没有聆听和记忆这种在我看来过分生硬的语言,但它们却随着他的身影烙印在我心中。
我曾经觉得他也许真的是很适合那种语言那个国度的人。即便我没有坦率地把这个观点告诉他,他似乎也明白,于是,他自言自语般地对我说,如果待在那里,他只会变得更加理性和缺乏情感,只有在找到归属感的地方他才会长时间停留。
回忆的场景渐渐模糊,但我已经明白了他想告诉我什么。
我想起了他,也回忆起了自己的身份,我是费隆大陆上传奇的术士和牧师天紫蓝,但我现在究竟是在什么地方?
当我对自己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眼前的事物都变得扭曲起来,时间也失去了其意义,心中一个由光芒形成的球体在迅速膨胀,它充满了我的内心,然后又冲破肉体的束缚,向整个空间扩散。不久,整个世界如同爆炸一样,被耀眼的光芒充满,我努力地闭紧眼睛,但无济于事,光线仍然无处不在。
Cadenza III
一片殷红色在脑海中浮起,稍稍减缓了光芒的刺痛感。我谨慎地睁开眼睛,那场面让我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整个小镇被淹没在汹涌的火海中,人们四处逃窜,却仍然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再也起不来。那红色就是火和血混合的颜色。
我看到自己站在同样熊熊燃烧的城堡中,身边只有尸体,我的亲人、老师、甚至雪铭都一动不动地倒在血泊之中,我自己则面无表情地走动着,一只眼睛是蓝色,另一只则是紫色。我知道,是自己在疯狂之中用法术毁灭了镇子。
然后我努力地寻找着他,他维持着一步一顿的节奏,抱着妹妹的身体向前走着,尽管好几次倒塌的房屋和坠落的木梁都险些砸到他身上,但他还是维持着自己的步伐。当我看到他最终离开这地狱般的地方时,不禁松了一口气。
我感到有些事情在困绕着我,我的心思飞回到即将倒塌的大厅,但我没有看到那个穿黑色斗篷的身影,也没有他的尸体。我急切地左顾右盼,却只看到满眼的红色。
一股力量开始拉动我,我警觉之下,思绪跳出那片红色,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那个被白光包围的身体。我发现光渐渐弱了,而他就站在我身边,脸上显现出来的仍然是他那种超脱世俗的平静。
我的心跳慢慢归于正常,光芒也归于黑暗,纯粹的黑暗,没有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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